富國不必強兵卷五 盛世的代價|第十五章 病榻
第十五章〈病榻〉劇照
卷五 盛世的代價

第十五章 病榻

管仲最後否決了他的知己,也把自己拆成了幾本帳。

時代背景

魯僖公十五年(前645),秦晉兩國在韓原打了一仗。

去年晉國閉糴不給秦國糧,秦穆公忍了一個冬天,第二年秋天起兵伐晉。晉惠公親自迎戰,戰車陷進泥濘,馬拔不出蹄子,他向大夫慶鄭呼救。慶鄭正是去年勸他借糧給秦國的人,這時只冷冷回了一句:「不聽勸諫,違背占卜,本來就是自取失敗,還逃什麼?」轉身走了。晉惠公被秦軍俘虜。

一場因糧而起的戰爭,以一國之君成了俘虜收場。

同一年,齊國的相國管仲病倒了。他跟隨桓公四十一年,從一個囚徒,做到諸侯稱為「仲父」的人。他病倒的時候,齊國的官倉是滿的,鹽路是通的,諸侯的使者在臨淄進進出出。齊國這四十年裡,什麼都準備好了,只有一件事,沒有人敢提:管仲死了以後,誰來?

在小亞細亞,呂底亞王巨吉斯也到了晚年。北方草原來的辛梅里安人一次又一次南下,攻打呂底亞的城池。大約在前六四四年,巨吉斯在與辛梅里安人的戰鬥中陣亡,首都薩第斯的下城被攻破。一個靠鑄幣與商路致富的王國,在一代人之內就遇上了它擋不住的敵人。

大事對照

年份 中國 世界
前645 秋,秦晉韓原之戰,秦虜晉惠公;是歲,管仲、隰朋卒 亞述巴尼拔大致平定埃蘭
前644 春,隕石於宋五,六鷁退飛過宋都;冬,齊會諸侯於淮 呂底亞王巨吉斯與辛梅里安人作戰陣亡(約數)
前643 冬,齊桓公卒,諸公子爭立 猶大王瑪拿西卒,亞們即位(約數)

正文

一

管仲病了一個冬天,入春以後,更重了。

他躺在寢室的床上,頭朝東,身上蓋著一條厚被。床邊的陶爐上熬著湯藥,藥味苦,滿屋子都是。窗子關著,只留一條縫,透進來一點光。

門外有人通報:國君來了。

管仲要起身,起不來。高成趕緊取來他的朝服,蓋在他的被子上,又把他的大帶拉出來,垂在床邊。國君來探病,臣子起不了身,就用這個法子,表示穿著朝服迎接國君。

桓公進門。他也老了,頭髮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駝,走路要人扶。他在床邊坐下,看著管仲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
「仲父,」他終於開口,「你的病,很重了。有些話,寡人不能不問。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,寡人把國家交給誰?」

管仲看著帳頂,沒有立刻回答。

「國君想交給誰?」他反問。

「鮑叔牙。」
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
高成站在門邊,手裡的竹簡差點掉在地上。

二

桓公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「不可以?」他說,「鮑叔是你的知己,是他把你從囚車上救下來,是他在寡人面前說他有五件事不如你。你說他不可以?」

「他是一個廉潔的好人。」管仲說,「可是,比不上他的人,他不肯親近;一聽到別人的過錯,一輩子都忘不了。」

他喘了一口氣,繼續說:

「讓他治國,對上,他會跟國君頂撞;對下,他會跟百姓作對。他得罪國君,用不了多久。」

桓公盯著他:「你怕他得罪寡人?」

「臣怕國君殺他。」

桓公沒有接話,屋裡只剩下藥罐咕嘟咕嘟的聲音。

過了很久,桓公問:「那誰可以?」

「如果非要選一個,隰朋可以。」管仲說,「他這個人,做了上位的人會忘記自己的位子,做了下位的人也不會背叛。他常常慚愧自己比不上古時候的聖人,又常常哀憐那些比不上他的人。國家的事,有些他裝作沒聽見;家裡的事,有些他裝作沒看見。」

「裝作沒聽見、沒看見?」桓公皺眉,「這算什麼本事?」

管仲笑了一下,笑得很吃力。

「國君,」他說,「用賢能去壓人,沒有一個人能得人心;用賢能去謙下於人,沒有一個人會不得人心。國家大了,事情多了,一個宰相,什麼都看見、什麼都要管,他自己會累死,底下的人也會被他逼死。有些事,要讓底下的人自己去辦。」

桓公想了想,又問:「隰朋的身體,也不好。」

「是。」管仲說,「所以臣要跟國君說下一件事。」

三

「國君身邊,」管仲說,「有三個人,要遠離。」

桓公的臉色變了。他知道管仲要說誰。

「易牙。」管仲說。

易牙是宮中的廚子,最會調味。有一次桓公開玩笑說,天下的美味都吃遍了,只是沒吃過人肉。第二天,易牙端上來一鼎肉羹,桓公吃了,讚不絕口。後來才知道,那是易牙把自己的小兒子蒸熟了。

「他為了討好國君,連自己的兒子都殺。」管仲說,「人沒有不愛自己兒子的。他連兒子都不愛,會愛國君嗎?」

桓公的手指在膝上捏緊了。

「豎刁。」管仲說。

豎刁是宮中的寺人。他為了能在後宮服侍國君,自己閹割了自己。

「人沒有不愛惜自己身體的。」管仲說,「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愛惜,會愛惜國君嗎?」

「開方。」

開方是衛國的公子,跟隨桓公十五年,一次都沒有回衛國去看過他的父母,衛國離臨淄,不過幾天的路程。

「人沒有不愛自己父母的。」管仲說,「他連父母都不愛,會愛國君嗎?」

桓公猛地站起身來,臉漲得通紅。

「照你這麼說,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寡人身邊,誰都不能信了?」

管仲看著他,聲音很平靜:「可以信,但要知道能信到哪裡。」

他頓了一下:「國君喜歡一個人,不要緊。最危險的,是喜歡一個人以後,把所有的門,都替他打開。」

桓公站在床邊,看著管仲,很久沒有說話。最後,他拂袖而去。

四

桓公走後的第三天,管仲把高成叫到床前。

「我有三件事,」他說,「你記下來。」

高成拿出竹簡和刀。

「第一件:我手上的事,要分開。糧的事,交給倉官;鹽的事,交給管鹽的;市的事,交給市官;兵的事,交給國、高兩家;諸侯的事,交給隰朋。一件都不要再經過一個人的手。」

高成刻著刻著,手停了。

「第二件:帳冊,不要只放在一個地方。宮裡一份,倉裡一份,高家一份。一個地方燒了、丟了、被人改了,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對。」

「第三件:那些說話不好聽的人,要留下來。說話好聽的人,不要讓他們管帳。」

高成刻完了,抬起頭。

「相國,」他說,「新接手的人,一開始一定做得不如您。」

「一開始當然不如。」管仲說,「不分,永遠不會。」

高成低頭看著竹簡。四十年前,他第一次跟著管仲站在西門的陰影裡,不知道該記什麼。現在他知道了,可是那個教他的人,要走了。

「還有一件。」管仲說。

高成抬頭。

「城門的帳,」管仲說,「你接著記。哪一天從哪裡來了什麼貨,多少車,都記下來。等我死了,你看看,車還來不來。」

五

鮑叔牙來了。

他走得很慢,由人扶著,進了寢室,在床邊坐下。兩個老人對望了一會兒。

「國君跟我說了。」鮑叔說。

管仲看著他,沒有開口。

「他說,你不讓我做相國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他說,你說我一聽到別人的過錯,一輩子都忘不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鮑叔點點頭,看了看窗外。窗縫裡透進來一道光,照在地上,塵土在光裡慢慢飄。

「你說對了。」他說。

管仲的眼睛濕了。

「那個管倉廩的年輕人,」鮑叔說,「我到現在還記著他少的那二十釜。」他轉過頭,看著管仲,「四十年前,我在國君面前說你的好話。四十年後,你在國君面前說我的壞話。」

管仲想說什麼,鮑叔擺擺手。

「你是在救我。」鮑叔說,「我知道。」

他站起身,扶著床柱,站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走了出去。

管仲望著他的背影,一直望到門外的光把那個背影吞沒。

六

桓公最後一次來看管仲。

這一次,他沒有再問誰可以做相國,也沒有再提易牙、豎刁、開方。他坐在床邊,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管仲的枕邊。

是那枚帶鉤。青銅,獸首,鉤身上一道斜斜的裂紋。四十年了,裂紋邊緣的血跡早已看不見。

管仲看著那枚帶鉤,笑了。

「仲父,」桓公說,「那一箭,要是射偏了一寸,寡人就死在莒道上了。齊國還會有今天嗎?」

管仲想了很久。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桓公也笑了:「你一輩子算了那麼多,最後還是不知道。」

「能算的,」管仲說,「沒有想像中那麼多。」

他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那枚帶鉤。

「能做的,」他說,「是在不知道的時候,多留幾條路。」

那天,桓公在床邊坐到天黑才走。

七

管仲死了。

那一年,隰朋也死了。

管仲下葬以後,臨淄城裡下了第一場雪。

第二天清晨,東門照常打開。

守東門的是小開,他前幾年從西門調到這裡。他坐在門洞裡,面前是一張矮几、一捆竹簡、一把算籌,跟他父親四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
第一輛車從東邊來,是一輛牛車,車輪上沾著雪泥。

「從哪裡來?」小開問。

「即墨。」

「什麼貨?」

「鹽。」

「幾甕?」

「十二甕。」

小開刻了幾道記號,揮手放行。牛車慢慢駛進城門,車輪壓進門洞下那道很深的舊車轍,咯噔一聲,晃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
高成站在城門邊的雪地裡,看著那輛車進城,看了很久。

他在想管仲最後交代的那句話:等我死了,你看看,車還來不來。

學理點睛

關鍵人物風險|職能分離與備份|信號成本透露所求的報酬

企業估值裡有一項「關鍵人物風險」:公司的價值若高度繫於一人,那人的離開就是一次重大折價。齊國四十年來什麼事都先找仲父,方便到極點,也脆弱到極點。管仲臨終的三件事,對應今日內部控制的三個原則:職能分離,一件事不經一人之手;多處備份,帳冊不只存一份;保留異議管道,說難聽話的人要留下來。

管仲否決易牙、豎刁、開方的理由,提供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信號理論觀點。史賓斯的信號理論認為,昂貴的信號才可信:一個人肯付出巨大代價,證明他是真心的。管仲的推理反過來:一個人肯付出殺子、自宮、棄親這樣的代價來接近權力,說明他預期的回報大到足以抵銷這些代價。信號的成本,透露的正是對方所求報酬的大小。

否決鮑叔,則是職位與人的匹配問題。鮑叔的清廉與嚴格,放在監察的位子上是美德,放在需要包容與妥協的相位上,會同時得罪國君與百姓。管仲不讓知己坐上不適合的位子,是他回報鮑叔的方式。

隰朋的「有所不聞、有所不見」,則對應管理學所說的授權:領導者什麼都看、什麼都管,組織就只能長到領導者的精力那麼大。

考證附記

  • 君視疾之禮:《論語·鄉黨》:「疾,君視之,東首,加朝服,拖紳。」臣有疾,國君來探視,臣頭朝東而臥,把朝服蓋在身上,拖出大帶,以示不敢以便服見君。此為孔子所行,本章移用於管仲。
  • 管仲論鮑叔與隰朋:見《莊子·徐无鬼》:「公曰:『鮑叔牙。』曰:『不可。其為人絜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治國,上且鉤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!』公曰:『然則孰可?』對曰:『勿已,則隰朋可。其為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黃帝,而哀不己若者……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賢下人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』」《列子·力命》《呂氏春秋·貴公》所記大同小異。《莊子》此篇為戰國時作品,屬傳述。
  • 易牙、豎刁、開方:見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:「公曰:『易牙如何?』對曰:『殺子以適君,非人情,不可。』公曰:『開方如何?』對曰:『倍親以適君,非人情,難近。』公曰:『豎刀如何?』對曰:『自宮以適君,非人情,難親。』」易牙烹子之事見《管子·小稱》《韓非子·十過》等,帶有強烈的後世道德警示色彩,真實性難以確證。開方為衛公子、十五年不歸見《管子·小稱》。
  • 管仲、隰朋同年卒: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:「是歲,管仲、隰朋皆卒。」管仲卒月不詳,本章置於冬季為小說安排。
  • 分權三事與城門之帳:為小說虛構,意在呈現管仲晚年對身後秩序的安排,不主張春秋齊國已有此類制度。
  • 鮑叔探病:為小說虛構。傳世材料未記鮑叔得知管仲不薦己後的反應。
  • 帶鉤:桓公保存帶鉤四十年並攜至病榻,為小說虛構。
  • 韓原之戰:見《左傳·僖公十五年》,包括晉惠公「還濘而止」、慶鄭曰「愎諫違卜,固敗是求,又何逃焉」等情節。
  • 宋國隕石與六鷁退飛:見《春秋·僖公十六年》,為中國史籍中著名的天文與氣象記錄。
  • 世界大事:巨吉斯陣亡年代約前644年,一說更晚;瑪拿西在位年代有前697–642、前687–643等不同推算。
目錄
封面富國不必強兵

卷一 生死之間

第一章箭第二章囚徒第三章臨淄
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四章倉廩第五章四民第六章魚與鹽
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第七章糧價第八章魯綈第九章衡山

卷四 霸主

第十章尊王第十一章存邢救衛第十二章召陵

卷五 盛世的代價

第十三章葵丘第十四章鮑叔第十五章病榻終章城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