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國不必強兵卷四 霸主|第十一章 存邢救衛
第十一章〈存邢救衛〉劇照
卷四 霸主

第十一章 存邢救衛

七百三十個遺民,一車門材,一首〈木瓜〉。

時代背景

魯閔公元年(前661),北方的狄人南下了。

狄人跟山戎不同。山戎住在燕國北面的山裡,打了就退;狄人分成好幾支,赤狄、白狄、長狄,散布在太行山兩側與今天的河北、山西一帶,人數多,擅長騎射步戰,來去如風。這些年,晉國在西邊擴張,把一部分狄人往東擠;中原諸侯又彼此攻伐,北邊的防線一片空虛。

首當其衝的,是邢國與衛國。

邢國在今天的河北邢台,是周公之子的封國,姬姓,國小兵少。衛國在今天的河南淇縣一帶,都城朝歌,是殷商的舊都,周武王之弟康叔的封國,曾經是中原的大國。這兩國離齊國都有好幾百里,不跟齊國接壤,也不向齊國納貢。

救,要花齊國的糧、齊國的兵、齊國的車。不救,狄人吃掉邢、衛以後,下一個是誰?

同一時期,埃及的普薩美提克一世正在收拾亞述人留下的爛攤子。亞述人兩度攻入埃及,把各地的王公扶植起來又廢掉,國土四分五裂。普薩美提克原本也是亞述扶植的地方王公,他借呂底亞的援助,招募希臘與卡里亞的傭兵,一步步把埃及重新統一。

大事對照

年份 中國 世界
前661 春,狄伐邢,管仲請救邢 普薩美提克一世穩住下埃及,坦沃塔馬尼退回努比亞
前660 冬,狄人滅衛,衛懿公戰死於熒澤;衛人立戴公,廬於曹;齊公子無虧戍曹 《日本書紀》所記神武天皇即位之年(傳說紀年)
前659 春,齊、宋、曹救邢;夏,遷邢於夷儀;衛文公即位 斯巴達與美塞尼亞的戰爭時起時落(年代有爭議)
前658 春,諸侯城楚丘以封衛 米利都人在黑海西岸建殖民地伊斯特里亞(約數)

正文

一

邢國的使者跪在殿上,衣服上沾著泥,鬍子結成一綹一綹,連夜趕了五百里路。

他說,狄人圍城了。邢國的兵不到一千,城牆矮,守不了幾天。

使者退下後,桓公問群臣的意見。

大夫們你一言我一語。有人說邢國太遠,救不及;有人說邢國從來沒向齊國納過貢,齊國沒有義務;有人說今年的糧剛夠吃,出兵要動用官倉。

管仲一直等他們說完。

「戎狄是豺狼,」他說,「喂不飽的。今天給它邢國,明天它要衛國,後天它要到齊國的邊上來。」

他轉向桓公:「諸夏是一家人,親近的人,不可以丟下不管。國君若是貪圖眼前的安逸,那安逸就是毒酒,喝了會要命。」

他停了一下,念了兩句《詩》:「豈不懷歸,畏此簡書。」

那是《小雅·出車》裡的句子,說的是出征的將士哪裡不想回家,只因畏懼那一紙告急的文書。

「簡書,」管仲說,「就是同仇敵愾、互相救助的約定。臣請救邢,照著約定去做。」

桓公沉吟了很久,看了看殿下的鮑叔牙。

鮑叔說:「國君,諸侯都在看。」

那年春天,齊國出兵救邢。狄人見齊軍來了,暫時退了。

二

狄人又來了,這一次,打的是衛國。

衛國的國君懿公,是個奇怪的人。他喜歡鶴。宮裡養了幾百隻鶴,每隻鶴都有名字,有的鶴還有官位,出門坐大夫才能坐的軒車,鶴的俸祿比士人還高。

國人對此早就一肚子怨氣。

狄人來的消息傳到朝歌,懿公下令發甲,叫國人拿兵器上陣。國人領了甲,站在兵器庫前面,沒有一個人動。

有人喊了一句:「叫鶴去打!鶴有祿位,我們哪能打仗?」

喊聲一起,眾人都跟著喊,喊成一片。

懿公站在宮門口,聽著這片喊聲,臉色慘白。最後他還是穿上甲,登上戰車。臨行前,他把一塊玉玦交給大夫石祁子,把一支箭交給大夫甯莊子,叫他們留守,說:「用這個輔佐國家,看怎麼做有利就怎麼做。」又把一件繡衣交給夫人,說:「聽他們兩個的。」

國人裡有個年輕的徒卒,叫苟,十九歲,家住朝歌城南,家裡有一個老母、一個剛娶進門的妻子。他跟在懿公的戰車後面,手裡拿著一面舊皮盾,盾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。

熒澤是一片沼澤邊的平地,冬天水淺,地上結著薄冰。狄人的步兵散開成一大片,衝過來的時候,喊聲像狼嚎。

衛軍一觸即潰。

苟看見懿公的戰車上,那面衛侯的大旗一直沒有降下來。旁邊的人喊:「把旗放下!狄人認得旗!」懿公不肯。

狄人果然朝著那面旗湧過去。

苟被人群擠倒在冰上,盾牌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。等他爬起來,那面大旗已經倒了。

三

苟跑了一天一夜,跑回朝歌,城裡已經亂成一團。

狄人俘虜了衛國的兩個太史,華龍滑和禮孔,逼他們帶路去朝歌。兩個太史說:「我們是太史,掌管國家的祭祀。我們不先回去,你們得不到這個國。」狄人信了,讓他們先走。兩人一到城下,就對守城的人說:「守不住了,快走。」

那天夜裡,朝歌城的百姓扶老攜幼,出東門,往黃河方向逃。

苟找到了母親和妻子,一手扶著母親,一手拉著妻子,跟著人群往東走。路上有人背著祖先的牌位,有人抱著祭器,有人趕著一頭豬,有人什麼都沒帶,只抱著孩子。

狄人追上來,在黃河邊又殺了一陣。

苟的妻子在混亂中被人群沖散了。他喊了一夜,沒有找到。

天亮時分,河對岸出現了船。

那是宋國的船。宋桓公聽到消息,連夜派船到河邊接應。衛國的難民一船一船地渡過黃河,到了對岸的曹邑。

太史禮孔站在河邊,一個一個地數。

數完了,他的聲音在發抖:「男女七百三十人。」

朝歌城原本有幾萬人。

後來衛國人把共邑、滕邑的百姓也收攏過來,湊成五千人,在曹邑的草棚裡,立懿公的堂弟為君,就是戴公。戴公即位時,連一座像樣的宮室都沒有,只能住在簡陋的茅屋裡。

四

一輛車從南邊疾馳而來,車上坐著一個女子,三十歲上下,穿著許國的服飾,頭髮在風裡散亂。車後面,跟著幾個許國的大夫,騎著馬拚命在追,一邊追一邊喊:「夫人!請回去!」

她是許穆夫人,衛公子昭伯與宣姜的女兒,懿公的堂妹,戴公的親妹妹,嫁到許國做了許穆公的夫人。前幾天在河邊派船接應難民的宋桓公,娶的也是她的親姊姊。

聽說衛國亡了,她要回來弔唁。許國的大夫攔她,說出嫁的女子不能無故回娘家,這不合禮。她不聽,自己駕車就走。

車到曹邑,她跳下車,看見那些草棚,看見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,看見她的哥哥戴公穿著一件破舊的衣服,站在茅屋門口。

她當場哭倒在地。

許國的大夫們追到了,圍在她身後,還在勸她回去。

她站起身,轉過來,對著他們,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一首詩:

載馳載驅,歸唁衛侯。驅馬悠悠,言至於漕。大夫跋涉,我心則憂。

大夫們都不說話了。

她又念了最後一段:

我行其野,芃芃其麥。控于大邦,誰因誰極?

「控于大邦。」她說,「衛國要活下去,只能求大國。」

曹邑的難民們站在草棚外面,聽著這首詩。有人哭了。

許穆夫人當年出嫁前,曾經想嫁到齊國去。她說許國小而遠,齊國大而近,將來衛國有難,可以依靠齊國。她的父親沒有聽她的。

五

衛國的求救使者到了。

桓公問管仲:「救衛,要花多少?」

管仲早就算好了:「車三百乘,甲士三千人,去曹邑戍守。另外,給衛君乘馬四匹,祭服五套,牛、羊、豬、雞、狗各三百頭。給衛夫人一乘魚皮裝飾的軒車,重錦三十匹。」
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樣:「再給建城用的門材。」

桓公皺起眉頭:「這麼多?」

「這是一個國家從頭開始需要的東西。」管仲說,「衛國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
「值得嗎?」

管仲走到案邊,指著地圖上衛國的位置:「衛國在這裡,在齊國的西邊,在狄人南下的路上。衛國倒了,狄人下一步就到濟水邊。國君今天省下這些糧,將來要在更靠近齊國的地方打仗,花的會比今天多十倍。」

鮑叔牙在一旁說了一句:「諸侯也在看。看跟著齊國,有沒有用。」

桓公不再說話,揮了揮手:「照你說的辦。」

齊國派公子無虧帶兵出發。

那年冬末,曹邑的難民看見一長列車隊從東方來。車上載著牛羊、糧食、衣服,最後幾輛車上,裝的是一根根刨得整整齊齊的木頭,是做門框、門扇用的。

苟站在草棚外面,看著那些木頭,旁邊一個老人撲過去,抱著一根木頭,哭出聲來。

「有門了,」老人說,「有門了。」

六

狄人又圍了邢國。這一次,齊國約了宋國、曹國,三國一起出兵。

諸侯的大軍趕到時,邢國的城已經守不住了。邢人潰出城外,一路往諸侯軍的營地跑,跑到營門口,跪下來求救。

諸侯軍打退了狄人,進了邢城。城裡已經被搶掠一空,只剩下破碎的陶器、燒焦的木梁、散落的竹簡。

管仲下令:邢國的器物,一件都不許私拿。

士兵們把城裡剩下的東西一件一件收拾起來:祭器、禮器、農具、甕、釜,連一只破陶碗都裝上車。然後,大軍護送邢國的百姓,一起往東遷。

新的邢都選在夷儀,在舊都的東南,離齊國更近,也更安全。諸侯的士兵們放下兵器,拿起夯杵,替邢國築城。

邢國有個老農,叫丁叔,六十多歲,一路跟著遷過來。到了夷儀,他沒有去看城牆,第一件事是跑到城外的田裡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,聞了聞,又跑到河邊,看水流得急不急。

有人問他看什麼。

他說:「看這地能不能種麥,這水能不能開渠。」

那年夏天,邢國在夷儀立了國。《左傳》記這件事,寫了一句話:「邢遷如歸。」邢國人搬到新的地方,就像回到了家。

七

戴公即位不到一年就死了。他的弟弟燬即位,是為衛文公。

這一年春天,齊國率領諸侯,在楚丘替衛國築了一座新城。

衛文公來看新城時,穿的是粗麻布做的衣服,戴的是粗帛做的帽子,跟一個普通的士人沒有兩樣。他在城裡走了一圈,看完了城牆,看完了宮室,對身邊的大夫說:「先種田,再做工;先讓商人通行,再讓工匠有活幹;先教百姓,再勸他們讀書。」

大夫們一條一條地記下來。

他又說:「給有本事的人官做,給會做事的人事做。」

那一年,衛國有兵車三十乘。

苟也在楚丘分到了一塊地,在城南。他找到了母親,沒有找到妻子。他在新地上蓋了一間茅屋,用的是齊國送來的門材,門框上還刻著齊國工匠的記號。

又過了二十多年,衛文公死的那一年,衛國的兵車已經有三百乘了。

那時候,楚丘城外的田裡,常有人唱一首歌:

投我以木瓜,報之以瓊琚。匪報也,永以為好也。

你送我一顆木瓜,我回贈你一塊美玉。這不算報答,只求永遠相好。

後來的人說,這首歌是衛國人唱給齊國聽的。

學理點睛

集體行動與搭便車|安全的保險觀|互惠與禮物交換

救邢存衛花的是齊國的糧,受益的卻是所有中原諸侯。經濟學家奧爾森在一九六五年指出,集體利益的提供,常常落在最大的成員身上,小國則傾向搭便車,他稱之為「大者被小者剝削」。管仲在救邢時堅持「不能只有齊國」,拉上宋、曹,就是在對抗這個傾向。

從另一個角度看,救衛是一筆保險費。衛國在狄人南下的路上,是齊國的前沿緩衝;今天花三百乘兵車、幾千頭牲畜,是替將來可能在濟水邊打的一場大仗投保。安全支出很難評估,因為成功的標誌正是「什麼事都沒發生」。

門材的故事則觸及重建的最低門檻。一個國家要重新運轉,需要某些最基本的資本存量:住處、祭器、耕牛、門。缺了這些,人力再多也無從發揮。衛文公從三十乘到三百乘,靠的是「務材訓農、通商惠工」:先恢復生產,再恢復交換,再恢復教育,順序本身就是一套復甦政策。

〈木瓜〉的「匪報也,永以為好也」,對應艾克羅夫所說的禮物交換:超出等價的回贈,目的在於維繫一段長期關係。國際關係與勞資關係,都靠這種說不清的互惠運轉。

考證附記

  • 管仲請救邢:見《左傳·閔公元年》:「狄人伐邢。管敬仲言於齊侯曰:『戎狄豺狼,不可厭也;諸夏親暱,不可棄也;宴安酖毒,不可懷也。《詩》云:「豈不懷歸,畏此簡書。」簡書,同惡相恤之謂也。請救邢以從簡書。』齊人救邢。」
  • 衛懿公好鶴與熒澤之戰:見《左傳·閔公二年》,包括「鶴有乘軒者」、國人曰「使鶴,鶴實有祿位,余焉能戰」、公與石祁子玦、與甯莊子矢、與夫人繡衣、「衛侯不去其旗,是以甚敗」、太史華龍滑與禮孔誑狄等情節。
  • 衛之遺民:同篇:「宋桓公逆諸河,宵濟。衛之遺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,益之以共、滕之民為五千人,立戴公以廬于曹。」「曹」為衛邑,與曹國不同,《詩》作「漕」。禮孔清點人數為小說安排。
  • 許穆夫人與〈載馳〉:同篇:「許穆夫人賦〈載馳〉。」詩見《詩·鄘風·載馳》。許穆夫人欲嫁齊之事見劉向《列女傳·仁智傳》,屬漢代記述。她與戴公、文公、宋桓夫人同為昭伯與宣姜所生,見《左傳·閔公二年》:「生齊子、戴公、文公、宋桓夫人、許穆夫人。」
  • 齊之贈禮:同篇:「齊侯使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、甲士三千人以戍曹。歸公乘馬,祭服五稱,牛、羊、豕、雞、狗皆三百,與門材。歸夫人魚軒,重錦三十兩。」
  • 救邢遷夷儀:見《左傳·僖公元年》:「諸侯救邢。邢人潰,出奔師。師遂逐狄人,具邢器用而遷之,師無私焉。夏,邢遷于夷儀,諸侯城之,救患也。凡侯伯,救患、分災、討罪,禮也。」「邢遷如歸,衛國忘亡」見《左傳·閔公二年》。
  • 城楚丘與衛文公:見《左傳·僖公二年》與《閔公二年》:「衛文公大布之衣,大帛之冠,務材訓農,通商惠工,敬教勸學,授方任能。元年革車三十乘,季年乃三百乘。」衛文公卒於前635年。
  • 〈木瓜〉:見《詩·衛風·木瓜》。《毛詩序》以為「美齊桓公也。衛國有狄人之敗,出處于漕,齊桓公救而封之,遺之車馬器服焉。衛人思之,欲厚報之,而作是詩也」。此說為漢儒解詩,現代學者多視為男女贈答之詩,本章取《毛詩序》之說,並以「後來的人說」處理。
  • 苟、丁叔:虛構人物。原稿中的「衛叔」「石生」已改名,以免與衛國石氏公族混淆。
  • 世界大事:神武天皇即位之年(前660)出自《日本書紀》的紀年,屬傳說,非史實。伊斯特里亞建城年代據古典作家所記,約在前657年。
目錄
封面富國不必強兵

卷一 生死之間

第一章箭第二章囚徒第三章臨淄
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四章倉廩第五章四民第六章魚與鹽
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第七章糧價第八章魯綈第九章衡山

卷四 霸主

第十章尊王第十一章存邢救衛第十二章召陵

卷五 盛世的代價

第十三章葵丘第十四章鮑叔第十五章病榻終章城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