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尊王
柯之盟守信,割地與燕;霸主的權力,來自別人願意來。
卷四 霸主
卷前總論
春秋的「霸」,本字是「伯」,意思是諸侯之長。
周初分封時,天子之下有「方伯」,替天子管理一方諸侯。到了春秋,天子管不動了,諸侯之間需要有人出來主持:誰跟誰有糾紛,誰被戎狄打了,誰的國君被弒、誰該繼位,總得有個說法。一個強國若能把諸侯召集起來,讓大家歃血為盟,約定互不侵犯、有難相救,它就成了「伯」,後人稱為「霸」。
霸主與後世的皇帝不同。它不直接統治別國,不收別國的賦稅,也不能任免別國的官吏。它能做的,是召集、調停、討伐不聽話的國,保護被欺負的國。諸侯聽它,是因為跟著它比不跟著它好。
齊桓公在位四十三年,史書記他「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」。九合是多次的意思,實際的會盟遠不止九次。孔子說這是「不以兵車」的功勞,其實齊國的兵車一直都在,只是多數時候,它們停在會盟的營地外面,沒有開進別人的國都。
本卷從前六八一年的北杏之會寫到前六五六年的召陵之盟,二十五年間,齊國從一個剛打了敗仗的國家,變成能把八國聯軍帶到楚國門口的霸主。
時代背景
魯莊公十三年(前681)春,齊桓公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召集諸侯。
地點在北杏,齊國西南邊境的一處小邑。這一次會盟的名義,是為了安定宋國。宋國前一年發生內亂,大夫南宮長萬弒君,新君剛立,需要諸侯承認。
桓公向宋、魯、陳、蔡、衛、鄭、邾、遂發出邀請,結果只來了宋、陳、蔡、邾四國。魯國沒來,因為兩國剛打過仗;衛國、鄭國沒來,觀望齊國到底有多少分量;遂國是齊國西南的小鄰居,也沒來。
一個霸主的第一次會盟,來了一半的人。
在西方,呂底亞王國也剛換了主人。據希羅多德記載,一個叫巨吉斯的侍衛刺殺了國王坎道列斯,娶了王后,自立為王。為了讓各城邦承認他的王位,巨吉斯派人往希臘的德爾斐神廟送去大量金銀,請神諭認可。一個新的權力,都需要一個舊的名分來蓋章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81 | 春,北杏之會;夏,齊滅遂;冬,齊魯盟於柯 | 巨吉斯奪取呂底亞王位,向德爾斐獻金(希羅多德所記,約數) |
| 前679 | 春,齊、宋、陳、衛、鄭會於鄄,齊始霸 | 呂底亞與小亞細亞沿岸希臘城邦交戰 |
| 前676 | 周惠王即位 | 斯巴達創辦卡尼亞節音樂競賽(傳統紀年) |
| 前667 | 冬,幽之盟;周惠王使召伯廖賜齊侯命 | 亞述巴尼拔進軍埃及,塔哈爾卡南逃 |
| 前664 | 冬,齊伐山戎以救燕 | 塔哈爾卡卒,坦沃塔馬尼一度收復孟斐斯 |
| 前663 | 夏,齊獻戎捷於魯 | 亞述巴尼拔攻陷底比斯 |
正文
一
魯莊公十三年(前681)春,北杏。
會盟的壇築在一片平地上,三層,夯土,高約一丈,四面有台階。壇上擺著一張長案,案上放著一只銅盤,盤裡是剛殺的牛耳,旁邊一只銅敦,盛著牛血。
桓公站在壇上,看著壇下。
壇下只有四國的旗:宋、陳、蔡、邾。宋國的旗最大,其餘三國的旗小,在風裡翻動,顯得有些單薄。
桓公回頭問管仲:「就這些?」
管仲說:「就這些。」
「魯國呢?衛國呢?鄭國呢?」
「他們在看。」管仲說,「看這一次會盟,齊國能不能辦得像樣。辦得像樣,下一次就會來。」
桓公看著那四面旗,沒有再說話。
盟誓照常舉行。司盟官宣讀盟書,大意是:宋國的新君,諸侯共同承認;此後各國互不侵犯,有難相救。念完了,各國國君依次上壇,用手指蘸牛血,塗在唇上,叫做「歃血」。
輪到邾國的國君時,他年紀很小,手指伸進敦裡,縮了一下,才蘸了一點點,抹在嘴角。
會盟散後,桓公在帳中問管仲:「遂國沒來。」
「沒來。」
「遂國就在齊國邊上,一個小國,不來,是看不起寡人?」
管仲想了想,說:「遂國不來,是因為它離魯國近,怕魯國。」
「那就讓它怕齊國。」
那年夏天,齊國出兵,滅了遂國,派兵駐守。
二
同年冬,柯。
柯是齊國的一座城邑,在濟水南岸。這一次,魯國終於來了。魯莊公親自赴會,來跟齊國講和。
盟壇上,兩國國君面對面站著,中間是盛牛血的銅敦。
魯莊公身後站著一個人,身材不高,穿著甲,腰間佩著一把短劍。桓公認得他,是曹沫,魯國的將軍,前幾年跟齊國打了三仗,三仗都輸了,魯國割了汶陽的地給齊國。
盟誓進行到一半,曹沫忽然一步跨上壇,左手一把抓住桓公的衣袖,右手拔出短劍,劍尖抵在桓公的脖子上。
壇下的齊國衛士一陣騷動,想衝上來,又不敢。
桓公的臉色變了,卻沒有慌,問:「你要做什麼?」
曹沫說:「齊強魯弱,齊國侵佔魯國的地,也太過分了。如今魯國的城牆倒下來,就壓到齊國的邊境了。國君想想辦法吧。」
桓公看了看劍尖,又看了看曹沫的眼睛。
「寡人把汶陽的地,還給魯國。」
曹沫聽了,把劍收回鞘裡,退下壇,走回魯國群臣的位置,臉色如常,說話也跟剛才一樣。
盟誓繼續進行。
三
當天晚上,齊國營帳。
桓公在帳中大發雷霆。
「一個敗將,拿著一把劍,就讓寡人割地!」他把一只酒爵摔在地上,「寡人這就派人去,把曹沫殺了,地也不還!」
帳中的大夫們都不敢說話。
管仲開口了:「國君,不可以。」
「為什麼不可以?」
「國君答應了。」管仲說,「被人用劍逼著答應的,也是答應。今天殺了曹沫,不還地,國君得到的是什麼?是一時痛快。國君失去的是什麼?是天下諸侯對齊國的信任。」
桓公瞪著他:「信任能當飯吃?」
「能。」管仲說,「國君想要諸侯聽齊國的,靠什麼?靠兵,齊國的兵能打幾個國?今天打宋,明天打魯,後天打衛,齊國有多少兵,有多少糧?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國君若是守信,諸侯會說:齊侯被人拿劍逼著,答應的事都做到了,何況不被逼的時候?以後齊國說一句話,諸侯就信一句。這樣的信,比十萬兵還值錢。」
桓公站在那裡,胸口起伏,很久沒說話。
第二天,齊國把汶陽的地,還給了魯國。
消息傳開,衛國、鄭國的國君派人到臨淄來,說下一次會盟,他們都會來。
四
魯莊公二十七年(前667)冬,幽。
這一次,壇下的旗多了:魯、宋、陳、鄭,連同齊國,五國同盟。
盟誓過後,一個穿著周王室服飾的使者來到齊營。他是周惠王派來的大夫召伯廖,帶來一份王命。
召伯廖站在帳中,宣讀王命:周天子賜齊侯為諸侯之長,得以代天子征伐不服的諸侯。
桓公跪下,叩首受命。
召伯廖讀完了王命,又說了一件事:「天子還有一個請求。衛國當年幫助王子頹作亂,天子請齊侯出兵,討伐衛國。」
桓公看了管仲一眼。管仲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桓公問管仲:「天子給了寡人一個名號,就要寡人替他打仗。這筆買賣,划算嗎?」
管仲說:「划算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國君打衛國,若是用齊國的名義,諸侯會說,齊國欺負衛國。」管仲說,「若是用天子的名義,諸侯會說,齊國奉命討伐不臣。同樣是打,一個是欺負,一個是替天行道。」
「那天子呢?他又得到什麼?」
「天子手上沒有兵,洛邑的王師,連王子頹都打不過。」管仲說,「天子要有人替他出頭,替他懲罰不聽話的諸侯。齊國有兵,天子有名,一個出力,一個出名。」
桓公想了一會兒,忽然問:「如果有一天,諸侯都聽寡人的,寡人還要天子做什麼?」
帳中一下子安靜了。
管仲看著桓公,慢慢地說:「國君若是自己稱王,第一個不服的,是楚國,它早就自己稱王了;第二個不服的,是晉國,它跟周室同姓;第三個不服的,是魯國,它守著周禮。今天諸侯跟著齊國,是因為齊國是諸侯之長,是替天子主持公道的人。國君若是越過天子,諸侯就要重新想一想:齊國是想主持公道,還是想吞掉所有的國?」
桓公沒有再問。
五
魯莊公三十年(前664),燕國。
北方的山戎攻打燕國,燕國向齊國求救。
燕國在齊國的北面,中間隔著黃河下游的一大片沼澤。齊國要救燕,大軍得穿過沼澤,再往北走幾百里,到今天河北北部的山地。
桓公親自領兵,管仲、隰朋隨行。
隰朋是齊國的大夫,年紀跟管仲差不多,精於外交,說話溫和,辦事周到。管仲常說,隰朋能在諸侯之間來回說話,說得人人都舒服,這是自己比不上的。
他們春天出發,打敗了山戎,又順勢攻打山戎的盟友孤竹國。等到收兵回師,已經是冬天了。
冬天的北方,大雪封山,道路全被雪蓋住了。大軍在山谷裡轉了三天,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士兵們開始慌了。糧食只夠吃五天。
管仲騎馬走到隊伍前面,看著四周的雪山,想了很久,然後說:「老馬的智慧,可以用。」
他叫人把軍中最老的幾匹馬解開韁繩,放牠們在前面走。老馬在雪地裡嗅了一會兒,抬起頭,慢慢地往一個方向走去。大軍跟在後面,走了一天,終於走出了山谷。
又走了幾天,山裡沒有水了。士兵們渴得嘴唇乾裂。
這一次,隰朋說:「螞蟻冬天住在山的南面,夏天住在山的北面。蟻穴上面的土堆有一寸高,下面八尺就有水。」
士兵們在山南找到一個蟻穴,往下挖,果然挖出了水。
六
同年冬末,齊燕邊境。
大軍終於回到燕國。燕莊公很感激,親自送桓公回國,一路送,送著送著,就送進了齊國的境內。
桓公發覺了,勒住馬,問身邊的人:「這裡是哪裡?」
「已經是齊國的地了。」
桓公轉身對燕莊公說:「依照禮制,諸侯相送,不出國境。除非送的是天子。燕君送寡人送到齊國來了,寡人不能對燕國無禮。」
他叫人拿來地圖,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道線,把燕莊公走過的那一片齊國土地,割給了燕國。
燕莊公愣住了,連聲推辭。桓公不肯收回。
臨別時,桓公對燕莊公說:「燕國是召公的後代。請燕君好好修明召公的政事,按時向天子進貢,就像成王、康王的時候一樣。」
燕莊公拜了兩拜,說一定照辦。
回臨淄的路上,桓公問管仲:「寡人割了一塊地給燕國,吃虧了嗎?」
管仲說:「國君割給燕國的,是一塊地。國君得到的,是天下諸侯的一句話:齊侯連送行的禮數都不肯虧欠別人。」
「一塊地,換一句話?」
「換一句話。」管仲說,「將來國君召集諸侯,這話會替國君開口。」
七
魯莊公三十一年(前663)夏,臨淄。
桓公派人把從山戎繳獲的戰利品送到魯國,獻給魯莊公。
這件事,照禮制是不該做的。諸侯打敗了四夷,要把戰利品獻給天子,不該獻給別的諸侯。魯國的大夫私下議論,說齊侯不懂禮。
魯莊公卻收下了,還回了一份厚禮。
同年秋,臨淄宮中。
桓公站在宮城的高台上,看著城外。城外的大道上,燕國的使者剛剛離開,魯國的使者剛剛到來,宋國的商人一車一車地進城。
「仲父,」桓公說,「這些年,寡人沒有滅掉一個大國,也沒有吞掉一座大城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可是諸侯都來了。」
管仲沒有接話。他看著城外那條大道,看著車來車往。
桓公又說:「北杏那一次,只來了四國。寡人當時很難過。」
「國君還記得遂國嗎?」
桓公點點頭。遂國滅了四年以後,遂國的舊族把齊國的戍卒灌醉,殺得一個不剩。
「齊國滅了遂國,」管仲說,「得到的是一塊要一直派兵守著的地。齊國還了汶陽,送了燕國一塊地,得到的是諸侯自己走進臨淄的城門。」
大道上,又有一輛車進了城。車上插著一面陌生的小旗,不知是哪一國的。
學理點睛
重複賽局與聲譽|昂貴信號|借用第三方合法性
柯之盟上被劍抵著脖子答應的承諾,法律上可以作廢,桓公卻兌現了。從一次性賽局看,這是虧本買賣;從重複賽局看,這是最划算的投資。克雷普斯、威爾遜等人在一九八二年證明,當賽局重複進行,參與者會刻意建立守信的聲譽,因為聲譽能在未來每一回合換回合作。齊國還掉汶陽,換來的是衛、鄭的主動來會。
割地給燕國,則是一個昂貴信號。便宜的話誰都會說,只有付出真實代價的承諾,才能讓旁觀者相信你的類型。桓公用一塊地向諸侯證明:齊國連禮數都不肯佔別人便宜,更不會吞別人的國。
管仲勸桓公不要越過周天子,則涉及國際政治學所說的「安全困境」:一國增強實力,即使出於自保,也會讓鄰國感到威脅而結盟對抗。借用天子的名義,就是借用一個第三方的合法性,向諸侯表明齊國的力量有邊界。美國在戰後秩序裡大量使用聯合國與多邊機構,某種程度也是同一套算計。
金德伯格的「霸權穩定論」說,國際體系需要一個願意提供公共財的領導者。桓公在本章學到的,是霸主的權力來自別人願意來。
考證附記
- 北杏之會:《左傳·莊公十三年》:「春,會于北杏,以平宋亂。遂人不至。夏,齊人滅遂而戍之。」《春秋》記與會者為齊、宋、陳、蔡、邾。邾國國君年幼、歃血情景為小說虛構。
- 歃血之禮:先秦盟誓殺牲,取牛耳與血,盟者以血塗口,稱「歃血」;主盟者執牛耳,後世稱主盟者為「執牛耳」。
- 柯之盟與曹沫劫桓公:《左傳·莊公十三年》只記「冬,盟于柯,始及齊平也」,未記劫盟。曹沫(一作曹劌)以劍劫桓公、桓公歸還侵地、欲倍約而管仲勸阻之事,見《公羊傳·莊公十三年》與《史記·刺客列傳》《齊太公世家》。《史記·刺客列傳》載管仲曰:「不可。夫貪小利以自快,棄信於諸侯,失天下之援,不如與之。」曹沫與曹劌是否為同一人,學界有爭論;《左傳》無劫盟之事,本章採《公羊》《史記》所記,屬傳述。
- 幽之盟與賜命: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七年》。
- 伐山戎救燕、割地與燕:見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:「燕莊公遂送桓公入齊境。桓公曰:『非天子,諸侯相送不出境,吾不可以無禮於燕。』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,命燕君復修召公之政,納貢于周,如成康之時。」《左傳·莊公三十年》記「齊人伐山戎」。
- 老馬識途、蟻穴得水:見《韓非子·說林上》:「管仲、隰朋從於桓公而伐孤竹,春往冬反,迷惑失道。管仲曰:『老馬之智可用也。』乃放老馬而隨之,遂得道。行山中無水,隰朋曰:『蟻冬居山之陽,夏居山之陰,蟻壤一寸而仞有水。』乃掘地,遂得水。」韓非子為戰國末人,屬傳述。
- 獻戎捷於魯:《左傳·莊公三十一年》:「齊侯來獻戎捷,非禮也。凡諸侯有四夷之功,則獻于王,王以警于夷;中國則否。諸侯不相遺俘。」
- 稱王之問:為小說虛構。楚國自楚武王起已自稱王。
- 世界大事:巨吉斯弒坎道列斯、向德爾斐獻金,見希羅多德《歷史》卷一,年代約前680年;卡尼亞節音樂競賽創於前676年為傳統紀年;塔哈爾卡卒於前664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