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國不必強兵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|第六章 魚與鹽
第六章〈魚與鹽〉劇照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六章 魚與鹽

鹽路上的五道關,與「關市幾而不征」。

時代背景

齊國開始出門了。

前六八一年北杏之會、前六七九年鄄之會以後,齊桓公成了諸侯會盟的召集人。召集人要花錢:使者往來要車馬,會盟要牲醴,賞賜小國要禮物,替別人調停糾紛要派兵駐守。這些錢,從哪裡來?

田賦剛剛按地分等,不能再加;再加,石里的老七就要賣牛。剩下的,只有海。

齊國東北是渤海灣南岸的鹽鹼灘,東邊是萊夷之地,一直延伸到今天的膠東半島。這一大片海岸,從商代起就有人煮鹽。鹽跟粟不一樣:粟家家都能種,鹽只有海邊能煮;粟可以少吃,鹽不能不吃。人沒有鹽會四肢無力,牲口沒有鹽會掉膘。內陸的衛、宋、魯、曹、鄭,吃的鹽多半從齊國來。

同一時期,西亞的亞述王以撒哈頓也在打商路的主意。前六七七年,他攻破腓尼基的港口城市西頓,把城夷平,另建一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新城,把西頓的海上貿易收歸帝國;前六七一年,他揮軍攻入埃及,攻陷孟斐斯,法老塔哈爾卡南逃。亞述人控制商路的辦法,是把商城打下來,換上自己的人。

大事對照

年份 中國 世界
前678 冬,齊、魯、宋、陳、衛、鄭、許、滑、滕同盟於幽 呂底亞王巨吉斯在位,與辛梅里安人交戰(約數)
前677 遂國舊族灌醉齊國戍卒,盡殺之 以撒哈頓攻毀西頓
前676 周惠王即位 以撒哈頓在西頓舊址旁建新城
前673 周惠王復位,王子頹被殺 以撒哈頓首次攻埃及受挫
前671 夏,魯莊公如齊觀社 以撒哈頓攻陷孟斐斯

正文

一

鹵水井邊的草棚下,夙沙老四跟宋國商人丙,已經吵了半個時辰。

丙蹲在一排陶盔旁邊,捏起一撮鹽,搓了搓,又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,皺起眉頭。

「水氣太重。」他說,「這樣的鹽,拉到臨淄,四天路,化掉一成。拉到陶丘,十幾天路,化掉兩成。」

老四不服:「今年雨多,柴又貴,哪一家的鹽不是這樣?」

「那我管不著。一盔鹽,我只能給你七升粟。」

「去年還給八升。」

「去年的鹽乾。」

管仲站在棚外,看兩人吵。高成站在他身後。這是他們第三次來鹽場了,老四已經認得他們,只是不知道管仲是誰,只當是臨淄官府派來記帳的。

吵到最後,丙還是給了八升,只是要老四每十盔多添一盔,算是路上化掉的。丙叫夥計把鹽倒進陶甕,一甕裝兩盔,封上泥,一甕一甕搬上牛車。

高成悄悄問管仲:「誰贏了?」

管仲說:「等他到了臨淄,再算。」

二

管仲沒有坐自己的車,跟丙一起走。丙的車隊有三輛牛車,每輛車裝六甕鹽,三個夥計,一個趕車,兩個在後面推。

丙一路走,一路算給管仲聽。

「三輛車,九頭牛,五個人,連我六個。」他掰著手指說,「一天走四十里,四天到臨淄,再四天回去。人要吃,一天六升粟;牛除了路邊的草,還得添豆料。來回八天,人吃掉將近一釜,牛又是一釜。夥計的工錢另算。」

「路上呢?」

「路上看老天。」丙說,「去年冬天,車軸在半路斷了,修了兩天,雨一下,鹽化了三甕。那一趟,我賠了一頭牛。」

走到第二天中午,前面出現一座小土城,城門口橫著一根木杆。

「這是誰的關?」管仲問。

「東郭大夫家的。」丙說,「每車收一甕的十分之一,拿鹽抵。」

走到第三天下午,又是一座關。這一次是另一位大夫的采邑,收的是銅。

到第四天早上,快到臨淄了,路邊冒出一個草棚,棚下坐著兩個人,也要收。丙跟他們吵了幾句,最後還是給了一把鹽。

「這兩個是誰的人?」

丙聳聳肩:「誰知道。他們說是鄉里的,我也不敢不給。給一把鹽,少一場麻煩。」

進了臨淄西門,城門吏開照例敲甕、刻簡、收錢。丙把車趕進東市,找了一個熟悉的鹽販,一盔一盔地賣。

晚上,他坐在市邊的草棚裡,把一天賣得的粟、布、銅塊攤在席上,一樣一樣數。數完了,他把一小堆推到管仲面前。

「一盔鹽,在海邊八升粟,到臨淄賣兩區,三十二升。」他說,「三車十八甕,一甕兩盔,三十六盔,在海邊花了四釜半,到這裡賣了十八釜。看起來賺了十三釜多,對不對?」

他把粟一小堆一小堆撥開:「路上四道關,拿走的鹽折成粟,五釜。化掉的,兩釜。人吃牛吃,兩釜。夥計工錢,一釜。車軸、牛蹄、繩子、甕,算一釜。我還剩兩三釜。」

他抬起頭:「兩三釜,來回八天,六個人,九頭牛。官府的人總說商人賺得多。你們算算,我賺得多不多?」

管仲看著席上剩下的那一小堆粟,好一陣子沒有說話。

「若是路上少兩座關呢?」他問。

丙笑了:「那我下一趟敢多帶兩輛車。」

三

「少收?」桓公的聲音很大,「寡人正缺錢,你叫寡人少收?」

管仲把一撮鹽倒在自己的掌心裡,托到桓公面前。

「國君看,這是一撮鹽。」他說,「官府若向煮鹽的人多拿,煮鹽的人就少煮。官府若向運鹽的人多拿,運鹽的人就少運。官府若向賣鹽的人多拿,賣鹽的人就漲價。最後,這些都落在吃鹽的人頭上。」

「吃鹽的人,是誰?」

「是齊國的百姓,也是衛國、宋國、魯國的百姓。」

桓公愣了一下。

管仲接著說:「一車鹽從海邊到臨淄,一路交了四次。四次加起來,比官府真正收到的還多。大夫家的關收了一次,來路不明的人又收一次,這些,國君一粒鹽也沒拿到,卻讓商人少跑了一趟。」

「那你要怎麼做?」

「兩件事。」管仲說,「第一件,鹽在灶上登記,每一灶一年能煮多少,官府收多少,一次收清。收清了,路上的關卡不再收鹽。第二件,別國的商人到齊國來,關口只查驗,不收稅。」

「不收稅?」桓公幾乎站起來,「那還設關做什麼?」

「查驗有沒有兵器,有沒有逃犯,有沒有違禁的東西。」管仲說,「國君,別國的商人到齊國,一路不收錢,他們回去會怎麼說?他們會說齊國寬厚,齊國好做買賣。下一次,他們帶更多的貨來,帶走更多的鹽。」

「國庫呢?」

「國庫從鹽灶收。商人帶來的貨愈多,齊國的鹽賣得愈多,鹽灶煮得愈多,國庫收得就愈多。」

桓公盯著他掌心的那撮鹽,看了很久。

「那些大夫家的關呢?」他問,「他們不會答應。」

管仲把鹽倒回案上的陶碟裡。

「臣去跟他們談。」

四

東郭大夫的采邑在臨淄東北,正好卡在鹽路的中段。他家的關,從他祖父那一代就設了,每年從鹽車上收的鹽,夠全家上下吃穿用度。

管仲登門時,東郭大夫在堂上設宴,擺了五鼎四簋,鼎裡是牛、羊、豕、魚、臘,簋裡是黍稷。這是大夫待上賓的禮數。

酒過三巡,管仲說明來意。

東郭大夫放下酒爵,臉色沉了下來:「相國要撤我家的關?」

「撤的是收稅,關還在。」管仲說,「大夫家的人仍然守關,只查驗,不收錢。」

「那我家吃什麼?」

「官府在鹽灶收的稅,每年撥一部分給大夫,數目比大夫家的關收得只多不少。」

東郭大夫冷笑:「官府撥的,今年撥,明年呢?相國在,會撥;相國不在了呢?」

管仲沒有辯解。他從袖中拿出一片竹簡,放在案上。

「這是國君的命書,蓋了國君的印。每年撥多少,寫在上面。」他說,「大夫若信不過臣,可以信國君的印。」

東郭大夫拿起竹簡看了很久,最後說:「相國可知道,撤了我家的關,還有十幾家大夫的關,他們也會來找相國。」

「臣知道。」管仲說,「臣一家一家去。」

那一年,管仲在齊國的鹽路上走了一個來回,登了十四家大夫的門。有九家答應了,五家不答應。不答應的那五家,管仲沒有硬逼,讓鹽車改走另一條路,繞開他們的關。

第二年,那五家裡有三家自己來找他,說要撤關。鹽車不走他們的路,他們的關什麼也收不到。

五

齊國在四年前滅了遂國,在遂地駐了一支戍兵。這年夏天,遂國的四個舊族——因氏、頜氏、工婁氏、須遂氏——備了酒肉,請齊國的戍卒赴宴。戍卒喝醉了,四族的人關上門,把他們全部殺死。

消息傳到臨淄,桓公大怒,要發兵把遂地的人殺光。

管仲勸住了他。

「國君派兵去,殺光了遂人,還要再派兵去守。」他說,「守的人又要吃,又要防,又要擔心哪一天再被灌醉。一塊地,打下來容易,守住難。」

桓公問他怎麼辦。

「遂地的人為什麼要殺戍卒?」管仲反問,「因為戍卒是外人,是佔了他們地的人。齊國的鹽車到了遂地,遂人會殺嗎?」

桓公沒有說話。

那年秋天,齊國沒有再往遂地派兵。鹽車照常從遂地經過,換回遂地的麻和皮。

六

這一年齊國祭社,辦得格外熱鬧。社是土地神,每年春秋兩祭,祭後舉國歡聚,男男女女都來觀看。魯莊公特地從曲阜趕來看熱鬧,魯國的曹劌勸他說,諸侯無故到別國看祭祀,不合禮,他也不聽。

臨淄城裡擠滿了人。東市的鹽攤前,排起了長隊。

夙沙老四的兒子小五,這一年十五歲,第一次跟著商人丙的車隊進城。他在市裡轉了一整天,看見父親八升粟賣出去的一盔鹽,在這裡要換三十升,愣在攤前半天。

他問丙:「多出來的那一截,到哪裡去了?」

丙指了指身後。身後是城門,城門外是四天的路。

「路上。」他說。

小五又問:「路上現在只收一次了,你是不是賺得更多?」

丙笑了:「賺得多了一點。所以我今年跑了七趟,去年只跑了四趟。」

晚上,丙的車隊沒有空著回去。他在東市裝了一車麻布、兩車陶器,還有十幾只從魯國來的漆碗,準備帶去陶丘賣。

「鹽往西去,布和陶器往東來。」他對小五說,「同一條路,走兩次,兩頭都賺。」

第二天一早,丙的車隊出城,小五沒有跟著回海邊。他站在東市門口,看著市吏打開市門,看著第一批商人把貨擺上席子,看著一個魯國口音的人跟一個衛國口音的人為一匹布討價還價。

丙回頭叫他。

「我想再看看。」小五說。

學理點睛

租稅歸宿|反公地悲劇|補償既得利益

管仲掌心那撮鹽,講的是租稅歸宿:稅由誰繳,和稅由誰負擔,是兩件事。向鹽戶課、向商人課,最後都會透過價格轉嫁,落到彈性最小的一方,也就是非吃鹽不可的百姓,包括衛、宋、魯的百姓。齊國對鹽課重稅,等於向鄰國出口一筆稅,也把鄰國推向別處買鹽。

鹽路上的五道關,是法學家赫勒所說的「反公地悲劇」。公地悲劇是資源沒人管、被用過頭;反公地悲劇是權利切得太碎、每個人都能收一筆,結果資源被用得太少。中世紀萊茵河沿岸林立的收費城堡,讓河運長期萎縮,就是經典案例。丙的車隊少跑的每一趟,都是這種悲劇的代價。

管仲撤關的方式,比撤關本身更高明。他沒有硬奪東郭大夫的收入,而是用鹽灶稅的一部分補償他,並以國君印信作保。改革最難的往往是既得利益,而補償加上可信承諾,是讓輸家願意讓路的少數辦法。不肯答應的五家,則讓鹽車繞路,讓市場替他做說服。

遂國的教訓則提醒:佔領是一筆持續付費的支出,貿易是一筆持續收費的收入。

考證附記

  • 關市幾而不征:見《國語·齊語》:「通齊國之魚鹽於東萊,使關市幾而不征,以為諸侯利,諸侯稱廣焉。」「幾」為稽查,「征」為徵稅,即關卡與市場只稽查、不收稅。原稿「部分鹽貨只固定收一次」的設計,本章改依此條重寫。
  • 鹽的專賣: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記管仲「設輕重魚鹽之利」;今本《管子·海王》有「官山海」、按人口計鹽之說,屬戰國時期思想,春秋初年未必已有成熟的鹽專賣制度。本章鹽灶登記、一次徵收為小說化的制度設計。
  • 遂人殲齊戍:《左傳·莊公十七年》:「夏,遂因氏、頜氏、工婁氏、須遂氏饗齊戍,醉而殺之,齊人殲焉。」桓公大怒、管仲勸阻為小說虛構。
  • 魯莊公如齊觀社: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三年》與《國語·魯語上》,曹劌諫曰:「夫禮,所以整民也……今齊社而往觀旅,非先王之訓也。」
  • 幽之盟:《春秋·莊公十六年》:「冬十有二月,會齊侯、宋公、陳侯、衛侯、鄭伯、許男、滑伯、滕子同盟于幽。」
  • 五鼎四簋:周代列鼎制度,一般認為大夫用五鼎四簋,所盛為牛、羊、豕、魚、臘等,但各地執行不一。
  • 東郭大夫、丙、夙沙老四及其子小五:虛構人物。東郭為齊國真實的複姓,齊國有東郭偃、東郭牙等人,本書的東郭大夫與他們無關。
  • 價格與運費:一盔鹽的粟價、牛隻草料、車隊行程等數字為小說虛構,但比例參照先秦陸路運輸的一般水準:牛車日行約三四十里。
  • 世界大事:以撒哈頓毀西頓(前677)、攻陷孟斐斯(前671)見亞述王室銘文。巨吉斯在位年代約前680至前644年,學界說法不一。
目錄
封面富國不必強兵

卷一 生死之間

第一章箭第二章囚徒第三章臨淄
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四章倉廩第五章四民第六章魚與鹽
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第七章糧價第八章魯綈第九章衡山

卷四 霸主

第十章尊王第十一章存邢救衛第十二章召陵

卷五 盛世的代價

第十三章葵丘第十四章鮑叔第十五章病榻終章城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