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國不必強兵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|第七章 糧價
第七章〈糧價〉劇照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第七章 糧價

豐收也會傷農;官倉在糧輕時收,糧重時放。
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卷前總論

「輕重」兩個字,在先秦的經濟思想裡是一個專門的詞。

東西多了,就「輕」,便宜;東西少了,就「重」,昂貴。國君若能在東西輕的時候收進來、重的時候放出去,就能讓物價不大起大落,百姓不因豐年而賤賣,也不因荒年而餓死。更進一步,國君若能故意讓別國的某樣東西變輕、某樣東西變重,就能不動刀兵,讓別國的百姓自己改種、改業,最後不得不來求和。

今本《管子》有十九篇以「輕重」為名的文章,講的全是這一套。文章裡的主角是管仲與齊桓公,故事一個比一個神奇:齊國讓魯國人改織綈布,再突然不買,魯國就餓了肚子;齊國高價收購衡山國的兵器,再斷了糧,衡山就亡了國。

這些故事,多半是戰國到西漢的人寫的。那時各國都在用國家的力量調節糧價、專賣鹽鐵,寫書的人把自己的主張寄託在三百年前的管仲身上,讓這位名相替他們說話。西漢昭帝時的鹽鐵會議上,主張官營的大夫們還一再引用管仲。

這些故事當不得實錄,也並非憑空而來,都是後人從管仲留下的那套辦法裡推出來的道理。本卷第七章寫齊國平抑自家糧價,有《國語》的綱領可據;第八、九兩章寫的兩場經濟戰,出自後世傳說。

時代背景

魯莊公二十四年(前670),齊國的糧倉滿了。

相地而衰征推行了十幾年,鄙野的農人敢多種了;農忙不徵役,春耕的人手也夠了。這幾年風調雨順,石里的老七家已經有了三口餘糧甕。臨淄的官倉從東到西排了一整排,倉吏一年要翻兩次倉,把陳糧晒一晒,免得發霉。

這一年,齊國的公女哀姜嫁給魯莊公。送親的車隊從臨淄出發,走了好幾天才到曲阜,車上裝滿了陪嫁的布帛與銅器。齊魯兩國十幾年前在乾時、長勺殺得你死我活,現在結了親。

可是豐年也有豐年的麻煩。家家都豐收,家家都要賣糧換東西,市上的糧一多,價就跌。糧價一跌,農人賣十釜換來的東西,還不如去年賣六釜。

同一時期,亞述王以撒哈頓在第二次遠征埃及的途中病死,王位按他生前的安排傳給兒子亞述巴尼拔。這位新王後來在尼尼微蓋了一座大圖書館,收藏數以萬計的楔形文字泥版,其中就有記載各地糧價、油價的帳冊。

大事對照

年份 中國 世界
前670 齊女哀姜嫁魯莊公 以撒哈頓鎮壓宮廷叛亂
前669 晉獻公用士蒍之計,盡殺群公子 以撒哈頓死於遠征埃及途中,亞述巴尼拔即位
前668 晉以士蒍為大司空,城絳 亞述巴尼拔之兄沙瑪什舒姆烏金為巴比倫王
前667 冬,齊、魯、宋、陳、鄭同盟於幽;周惠王使召伯廖賜齊侯命 亞述巴尼拔首征埃及(約數)

正文

一

老七一家天還沒亮就出門了。

阿伯趕著牛車,車上裝著十釜粟,是今年多收的。阿仲跟在車後,老七坐在車轅上,懷裡揣著一只布袋,裝著去年賣糧剩下的幾塊銅。

他們想賣了粟,換一口大陶釜,再換兩匹布,給小孫子做一身冬衣。

到了西市門口,老七愣住了。

市門外排起了長隊,全是糧車。牛車、驢車、人推的獨輪車,一眼望不到頭。每輛車上都是粟,黃澄澄的,在晨光裡閃著光。

市門開了,糧車一輛一輛擠進去。糧攤只有十幾個,糧販坐在攤後,看著一車一車的粟推到面前,臉上一點笑都沒有。

輪到老七時,已經快中午了。

糧販看了看他的粟,抓起一把,搓了搓,說:「一釜粟,換半匹布。」

阿仲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去年一釜換一匹。」

「去年是去年。」糧販說,「你看看外面,今年到處都是好糧。你不賣,後面還有幾百車等著。我多給你一點,後面的人都要一樣的價,我拿什麼給?」

老七沒說話,看了看市門外的長隊。

那天下午,他們把十釜粟賣了,換回五匹布,連一口陶釜都沒換到。

回家的路上,阿仲一直在罵。老七坐在空了的車上,看著路邊收割完的田,一句話都沒說。

二

高成從早上到傍晚,一直坐在市門邊的一個草棚下,看著糧攤,每隔一個時辰記一次價。

早上,一釜粟換一匹布。

中午,換半匹。

下午,換三分之一匹。

黃昏時分,市門要關了,還有幾十車粟沒賣掉。有個農人急著回家,把一整車粟換了一只銅盆。

高成拿著竹簡去見管仲。管仲看完,讓他算一筆帳。

「去年石里一戶人家收多少?」

高成翻了翻之前的簡:「平均二十五釜。」

「今年呢?」

「三十釜。」

「多了兩成。去年一釜換多少布?」

「一匹。」

「今年呢?」

高成看了看手上的簡:「平均……半匹不到。」

「三十釜,每釜半匹,是多少?」

高成算了一下,臉色變了:「十五匹。去年二十五釜,每釜一匹,是二十五匹。」

「收成多了兩成,」管仲說,「換回來的東西,少了四成。」

高成盯著竹簡,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豐收,反倒害了他們?」

管仲沒有回答。他走到窗邊,看著西市的方向。市門已經關了,門外還停著幾輛沒賣掉的糧車,車主蹲在車邊,生起一小堆火,準備在城外過夜。

三

桓公很高興。

「今年大豐收,」他說,「寡人聽說市上糧多得賣不完。正好,明年開春,寡人要多養一軍兵。」

管仲說:「國君,臣請開國庫,拿布帛、銅器去市上買糧。」

桓公愣了一下,笑了:「滿地都是糧,你還要買?」

「正因為滿地都是糧,才要買。」管仲從袖中掏出一把粟,放在案上,「國君看,這把粟,昨天早上能換一匹布的三分之一,昨天傍晚只能換十分之一。粟還是那把粟,能吃的還是那麼多,為什麼變輕了?」

「因為大家都在賣。」

「對。大家都在賣,所以它輕。」管仲說,「東西輕的時候,國君收進來;等到東西重的時候,國君再放出去。這樣一來,豐年農人不必賤賣,荒年百姓不必貴買。」

桓公想了想,問:「用什麼價錢買?」

「比市價高一點點。」管仲說,「高太多,商人就不收了,全賣給官府,官府哪有那麼多布帛?只要高一點點,讓急著賣的農人多一條路,市價就不會一直往下掉。」

「國庫的布帛買了粟,放在倉裡,會不會爛?」

「會。所以明年要放出去。」

四

市門邊多了一個官府的收糧處,搭著草棚,棚下擺著幾只官量——官府的釜,口沿上刻著齊國的標記,是一樣大的。

收糧的是倉吏老孟,五十多歲,在臨淄官倉做了一輩子,最會看糧的乾濕。

消息傳開,糧販的價立刻漲了一點。農人們都知道,糧販給的價要是比官府低太多,他們就去官府賣。

那天中午,宋國商人丙氣沖沖地跑來找管仲。

「相國,官府搶生意!」他說,「我從陶丘趕了三輛空車來,想趁今年糧賤,收一批運回宋國。現在官府也收,糧價漲了,我還賺什麼?」

管仲沒有跟他爭,叫人拿來一張木板,上面用墨畫著齊國的地圖。

「臨淄糧多,」他指著地圖說,「可是齊國西邊的這幾個鄙,今年夏天遭了冰雹,收成只有一半。那裡的糧價,比這裡高一倍。」

丙看著地圖,眼睛亮了。

「官府在這裡收的糧,要運到西鄙去賣。」管仲說,「官府沒有那麼多車。你若願意替官府運,每運一車,官府給你一成的運費。回程的時候,你可以在西鄙收當地的麻和皮,運回臨淄賣。」

丙想了半天,問:「運費用什麼給?」

「用糧給。你可以帶回宋國去賣。」

丙大笑起來,一拍大腿:「相國,你比商人還會做買賣。」

五

第二年,雨少。

入夏以後,一連三十多天沒有下雨,臨淄四周的田裡,粟苗黃了一大片。消息傳開,糧價一天一天往上漲。有錢的人開始囤糧,城門口進城的糧車一天比一天少。

西市裡,一釜粟能換兩匹布了。到了六月底,換三匹。

老孟來找管仲,一臉喜色。

「相國,去年收進來的糧,現在可以賣了。」他說,「一釜換三匹布,是去年的六倍。咱們官倉這一回,要賺翻了。」

管仲看著他:「你想賣多少價?」

「當然是市價。」

「你想賺誰的錢?」

老孟愣住了。

管仲說:「臨淄城裡,買不起糧的人,是誰?是那些沒有田的工匠、小販、挑夫。他們一家老小,一天要吃幾升粟。粟從一匹布漲到三匹布,他們的手藝可沒有漲三倍。」

「那……」

「開倉。按一釜一匹半的價賣,一戶一次只能買兩釜。」管仲說,「每天放一批,不要一次放完。讓那些囤糧的人知道,官倉裡的糧還多得很。」

老孟站在那裡,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了。

官糧一出來,市價第二天就停止上漲,第三天開始往下掉。囤糧的人坐不住了,把自己的糧也拿出來賣。

六

老七一家又來了。

今年旱,他們家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七成,但去年多存了三口甕,家裡不缺吃的。阿仲說,糧價這麼高,正好把去年存的糧拿出來賣。

老七同意了。他們把兩口甕裡的粟裝上車,一共八釜,趕到臨淄。

到了西市,阿仲一打聽,一釜粟只換一匹半布。

「怎麼才一匹半?」他問,「上個月不是三匹嗎?」

糧販說:「官府開倉了,一釜一匹半,你嫌少,去跟官府說。」

阿仲氣得跺腳:「去年官府買得晚,害我們賤賣;今年官府賣得早,害我們賣不出好價。」

老七在一旁聽著,想了一會兒,說:「一匹半,比去年的半匹,多了三倍。」

阿仲不說話了。

最後,他們只賣了四釜,另外四釜又拉回家,倒回甕裡。

七

老孟把一年的帳呈上來。官府去年用布帛買進的糧,今年按一匹半的價賣出,扣掉倉儲的損耗、運到西鄙的運費,官府竟然還賺了。

桓公看了帳,很高興,也很後悔。

「早知道能賺,」他說,「去年該多買一些。」

管仲搖頭:「去年若多買,糧價就被官府抬高了。農人高興,吃糧的人就不高興;商人收不到便宜的糧,就不來了。今年若賣得太便宜,農人不肯種,明年就沒糧了。」

「那到底該買多少、賣多少?」

「臣也不知道。」管仲說,「每一年都不一樣。臣只知道,要讓種糧的人還願意種,讓吃糧的人還吃得起。這兩頭,官府要一直看著。」

桓公想了很久,說:「寡人以為,有了糧,就能養兵。」

「有了糧,兵才養得起。」管仲說,「可是糧夠了,很多仗就不必打了。」

那年冬天,石里的老七家又添了一口甕。小孫子已經八歲了,幫著爺爺把粟倒進去。

「這甕什麼時候吃?」他又問。

老七還是那句:「不知道。」

他把木板蓋上,壓上石頭。糧房裡現在有七口甕了,排成兩排,擠得連轉身都難。

學理點睛

豐收悖論|緩衝存量|預期與宣示效果

多收兩成,換回的東西反而少了四成,這是農業經濟學裡的「金氏法則」,十七世紀英國的格雷戈里·金就注意到了。原因在於糧食的需求缺乏彈性:人一天吃的粟有限,糧多了,價格只能大跌才賣得出去。對個別農戶而言,多種是理性的;對所有農戶合起來,豐收卻是災難。

官府的收購,是一套緩衝存量機制:豐年收進、歉年放出,把價格的波動削平。這套辦法後來在中國發展成李悝的平糴、耿壽昌的常平倉,在現代則是各國的糧食儲備與原油戰略儲備。它的關鍵在價格:收購價只比市價高一點,既接住急賣的農人,又不擠掉商人。

第二年開倉的那一幕,更接近今天的央行。管仲吩咐每天放一批、不要一次放完,目的在於改變囤糧者的預期:只要大家相信官倉的糧還多,囤積就無利可圖,價格自己會回落。央行干預匯市時,宣示的效果常常大過實際賣出的金額,道理相同。

老孟問「能賺翻了」,管仲反問「你想賺誰的錢」。公營機構的目標若是利潤,就會在最該平抑價格的時候哄抬價格。

考證附記

  • 輕重與平準思想:今本《管子·國蓄》:「歲有凶穰,故穀有貴賤;令有緩急,故物有輕重。」「民有餘則輕之,故人君斂之以輕;民不足則重之,故人君散之以重。」本章管仲對桓公之言即據此改寫。《國蓄》篇成書年代一般認為在戰國至西漢之間,不能視為管仲原話。
  • 後世類似制度:戰國魏李悝行「平糴法」,見《漢書·食貨志》;《史記·貨殖列傳》記計然之言:「夫糶,二十病農,九十病末……上不過八十,下不減三十,則農末俱利。」西漢桑弘羊行均輸平準、宣帝時耿壽昌設常平倉。本章所寫豐年收購、荒年平糶,是這些制度的早期雛形,春秋初年未必有如此系統的做法。
  • 豐收反致收入減少:本章高成所算的「多收兩成、換回少四成」,即現代經濟學所說需求缺乏彈性時的豐收悖論,古今中外皆有記載。數字為小說虛構。
  • 哀姜嫁魯: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四年》。
  • 幽之盟與賜命: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七年》:「冬,公會齊侯、宋公、陳侯、鄭伯同盟于幽。」「王使召伯廖賜齊侯命,且請伐衛,以其立子頹也。」
  • 晉獻公盡殺群公子: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》,士蒍之謀;次年士蒍為大司空、城絳,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六年》。
  • 官量:先秦官府量器常刻有標記,考古出土有戰國齊國「子禾子釜」「陳純釜」等,年代較晚。本章「官釜」為合理推想。
  • 老七一家、倉吏老孟、商人丙:虛構人物。
  • 世界大事:以撒哈頓卒於前669年;亞述巴尼拔即位於前669/668年;其兄沙瑪什舒姆烏金同時為巴比倫王;亞述巴尼拔首征埃及約在前667年。尼尼微圖書館泥版現多藏於大英博物館。
目錄
封面富國不必強兵

卷一 生死之間

第一章箭第二章囚徒第三章臨淄
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四章倉廩第五章四民第六章魚與鹽
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第七章糧價第八章魯綈第九章衡山

卷四 霸主

第十章尊王第十一章存邢救衛第十二章召陵

卷五 盛世的代價

第十三章葵丘第十四章鮑叔第十五章病榻終章城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