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召陵
風馬牛不相及;最好的那一天,就該停在那一天。
時代背景
齊國在北方救邢存衛的這幾年,楚國在南方一路北上。
楚國的國君早就自稱為王。楚文王定都於郢,吞併了申、息、鄧等漢水流域的姬姓小國;楚成王即位後,又連年攻打鄭國。鄭國是中原的門戶,鄭國若倒向楚國,楚軍就可以直接進入黃河流域。前六五九年到前六五七年,楚國三次伐鄭,鄭國一次又一次向齊國求救。
齊楚之間,隔著陳、蔡、許、鄭一串小國。蔡國在楚國的北邊,一向跟楚國親近。
南北兩個大國,一個有會盟的名分,一個有廣大的土地。遲早要碰面。
碰面的導火線,卻是一條小船。
同一時期,西方的埃及有了一個新的統一。前六五六年,普薩美提克一世把自己的女兒尼托克麗絲送到南方的底比斯,讓當時的「阿蒙神妻」收她為繼承人。這是一個宗教職位,卻是控制上埃及最關鍵的一步。普薩美提克一滴血也沒流,就讓底比斯的祭司集團歸順了他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59–657 | 楚國連年伐鄭 | 亞述巴尼拔與埃蘭關係再度緊張 |
| 前656 | 春,齊率八國之師侵蔡、伐楚;夏,與楚盟於召陵;冬,晉太子申生自縊 | 普薩美提克一世使女尼托克麗絲為底比斯阿蒙神妻繼承人,埃及統一 |
| 前655 | 夏,齊會王世子於首止 | 亞述巴尼拔擴建尼尼微宮殿與書庫(約數) |
| 前654 | 夏,諸侯伐鄭;楚圍許,諸侯救許 | 希臘殖民者持續向黑海與西西里拓展 |
| 前652 | 周惠王崩 | 巴比倫王沙瑪什舒姆烏金起兵反亞述 |
正文
一
魯僖公三年(前657)夏,臨淄,宮苑。
宮苑裡有一片池塘,塘邊種著柳樹,池上漂著荷葉。
桓公帶著蔡姬坐船遊池。船不大,一條平底木舟,兩頭翹起,一個船夫在船尾撐篙。
蔡姬是蔡穆侯的妹妹,嫁來齊國好幾年了,年輕,愛玩。船到池中央,她忽然站起來,一左一右地晃船,晃得船身嘎吱作響,池水濺進船裡。
桓公的臉色變了。他不會水,最怕坐船。
「別晃!」他喊。
蔡姬晃得更起勁了,還咯咯地笑。
「別晃了!」桓公死死抓著船舷,臉色鐵青。
船終於靠了岸。桓公一上岸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下令把蔡姬送回蔡國。只是送回去,沒有休她。
蔡國人卻不這麼想。他們覺得這是奇恥大辱,過了不久,就把蔡姬改嫁給了別人。
消息傳到臨淄,桓公一掌拍在案上。
管仲在一旁看著,沒有勸。等桓公的氣消了一些,他才開口:「國君要打蔡國,臣不攔。只是打蔡國,不要只打蔡國。」
桓公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蔡國後面,是楚國。」
二
魯僖公四年(前656)春,臨淄官倉。
出兵以前,糧先走。
倉吏老孟頭髮全白了,站在倉門口,看著一車一車的粟往外運。高成也老了,鬢邊有了白絲,拿著竹簡在一旁記數。
「一萬人,」老孟說,「一天吃一千多釜。這一趟要走幾個月,你算算要多少?」
高成早就算過了:「光是齊軍,就要十幾萬釜。」
「還有別國的。」
「別國不是自己帶糧嗎?」
老孟冷笑一聲:「帶是帶。可是走遠了,糧吃完了,餓了找誰?找盟主。」
城外的平原上,八國的軍隊陸續到齊:魯、宋、陳、衛、鄭、許、曹,連同齊國自己。每一國的營地前都插著自己的旗,一眼望去,旗幟連成一片,戰車排得看不到頭。
桓公站在高處看了很久,回頭對管仲說:「寡人這輩子,沒見過這麼多兵。」
管仲說:「楚國人也沒見過。」
「那他們會怕。」
「他們會怕,」管仲說,「也會算。算這支軍隊每天要吃多少,算哪一國會先想回家。」
大軍南下,先攻蔡國。蔡國人一看八國聯軍來了,還沒交戰,軍隊就潰散了。
聯軍沒有停,繼續往南,開向楚國的邊境。
三
同年春,楚國北境。
聯軍還沒進入楚國,楚國的使者就來了。
使者站在齊營的帳前,不卑不亢,先向桓公行禮,然後說:「君王住在北海,寡君住在南海,就算是馬牛走失了,也跑不到對方的地方去。沒想到君王竟然走到我們的地方來了,這是為什麼?」
帳中的齊國大夫們面面相覷。
管仲走上前一步,替桓公回答。
「從前召康公奉周天子之命,對我們的先君太公說:『五等諸侯,九州之長,你都可以征伐,以輔佐周室。』並且賜給我們先君征伐的範圍:東到大海,西到黃河,南到穆陵,北到無棣。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嚴厲起來:「你們楚國該進貢給天子的包茅,沒有送到。天子祭祀的時候,沒有東西濾酒。寡君為此來討。當年昭王南巡,沒有回來,寡君為此來問。」
包茅是楚地產的一種帶刺的茅草,周王室祭祀時,用它捆成束,把酒從上面淋下去,濾掉酒糟,象徵神靈飲了酒。楚國已經很多年沒有送包茅到洛邑了。
周昭王南征楚國,在漢水渡河時船沉了,淹死在江中,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。
楚國使者聽完,想了一下,說:「貢品沒有送到,是寡君的罪過,怎麼敢不送?至於昭王沒有回來,君王還是到水邊去問吧。」
言下之意:昭王是淹死的,要問,去問漢水。
使者行禮退下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有個大夫罵了一句:「好利的嘴。」
管仲說:「他認了包茅,是給國君一個臺階。他不認昭王,是告訴國君,楚國不怕。」
四
同年春末,陘。
聯軍向前推進,駐紮在陘,就不再往前走了。
陘在楚國方城的北面,是一處山口。方城是楚國在北境修築的一道長城,沿著山勢,連綿幾百里。
大軍在陘一駐就是兩三個月。
每天早上,高成都會把一份糧報呈到帳中:今天吃了多少,還剩多少,病了多少人,死了多少匹馬。
南方的春天比北方潮濕,雨一下就是好幾天,營地裡泥濘不堪,士兵們的甲衣長了霉,腳泡在泥水裡爛了。從北方來的馬匹不習慣南方的水草,一匹一匹地倒下。
許國的軍營裡,出了一件大事。
許國的國君許穆公隨軍出征,在營中病倒了,沒過幾天,就死了。
許國有個年輕的徒卒,叫許生,十七歲,第一次上戰場。他站在國君的靈帳外面守夜,看著帳中的燭火一夜沒熄。
依照禮制,諸侯死在朝會的路上,葬禮加一等;死於王事的,加兩等。許穆公死在聯軍中,算是為天子出征,所以用侯爵的禮來安葬他。
許生不懂這些。他只知道,國君死了,許國的兵要護送靈柩回國,他可能要回家了。
可是命令遲遲沒有下來。
帳中,桓公看著高成的糧報,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。
「再這樣下去,」他說,「不用楚國人打,我們自己就先撐不住了。寡人要進兵,直接打過方城。」
管仲把糧報推到他面前。
「國君看,」他說,「我們每往前走一天,糧道就長一天。楚國人每往後退一步,就離他們的糧倉近一步。我們在這裡耗,楚國也在耗;可是我們耗的是八國的糧,楚國耗的是自己家門口的糧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等。」管仲說,「楚國人也在算。他們算的是:八國聯軍能在這裡撐多久。我們要讓他們算出一個數,這個數,比他們想的要長。」
五
同年夏,召陵。
楚成王終於派了第二位使者來,是大夫屈完。
屈完到時,聯軍往後退了一段,退到召陵駐紮。這是一個姿態:齊國願意談。
桓公把諸侯的軍隊全部列成陣勢,請屈完一起坐上他的戰車,沿著陣前檢閱。
戰車從一國的營前駛過,又駛向另一國。魯國的車,宋國的車,陳國的車,衛國的車,鄭國的車,許國的車,曹國的車,最後是齊國的車。車上的甲士持戈肅立,旗幟獵獵作響。
檢閱完畢,桓公對屈完說:「這一次出兵,難道是為了寡人自己嗎?是為了繼承先君的友好關係。楚國跟寡人一起友好,如何?」
屈完說:「君王惠顧,向敝國的社稷求福,收容寡君,這正是寡君的心願。」
桓公指著身後的軍隊,又說:「用這樣的軍隊作戰,誰能抵擋?用這樣的軍隊攻城,什麼城攻不下?」
屈完不慌不忙,拱手答道:「君王若是用德行安撫諸侯,誰敢不服?君王若是要用武力,楚國有方城作城牆,有漢水作護城河,軍隊雖多,也沒有用處。」
桓公看了他很久,沒有發怒。
那天晚上,屈完回到楚營,楚國的將領們圍著他問。
屈完說:「齊軍能打,諸侯現在都聽齊侯的。我們跟他盟,他就有一個能帶回去的結果。齊國要的是面子,我們要的是時間。」
「時間?」
「讓他回去。」屈完說,「八國聯軍,下一次湊在一起,不知道要等幾年。」
第二天,齊楚在召陵結盟。
沒有決戰,沒有人跪地投降,也沒有大片土地易手。楚國答應恢復向周天子進貢包茅。
六
同年夏,陳國境內。
聯軍班師。
回程的路該怎麼走,成了一個問題。
陳國的大夫轅濤塗私下找到鄭國的大夫申侯,說:「大軍要是從陳國和鄭國中間走,我們兩國要供應八國軍隊的糧草、草鞋,國家一定吃不消。不如勸齊侯往東走,到東夷那邊去炫耀一下兵威,沿著海邊回齊國。」
申侯說:「好。」
轅濤塗去跟桓公說了,桓公答應了。
可是申侯轉頭就去見桓公,說:「軍隊出來很久了,已經疲憊。要是往東走,遇到敵人,恐怕打不了仗。不如從陳國和鄭國中間走,讓兩國供應糧草和鞋子,這才穩妥。」
桓公一聽,很高興,把鄭國的虎牢賞給了申侯,又下令把轅濤塗抓了起來。
大軍從陳國境內經過。陳國的百姓把家裡的粟、豆、草鞋都交出來,一車一車地送到軍營。
許生跟著許國的隊伍,扛著國君的靈柩,走在陳國的道路上。路邊的陳國農人看著他們,眼神很冷。
那天中午,營地分糧,管糧的軍吏給每個人多舀了一勺粟。
許生問:「為什麼多給?」
軍吏說:「不打了,要回家了。」
許生捧著那碗粟,蹲在路邊吃。他想起國君的靈柩,想起許國的家,想起那支他還沒用過一次的戈。
他最大的勝利,是可以活著回家。
七
同年秋,臨淄宮中。
秋天,齊國又出兵攻打陳國,理由是轅濤塗不忠。
管仲沒有攔。他看著出征的隊伍出城,站在城門上,很久沒有下來。
鮑叔牙走上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你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陳國的百姓。」管仲說,「他們交出了自家的粟和草鞋,換來齊國的兵又來了一次。」
鮑叔沒有說話。
幾天後,桓公在宮中攤開一張地圖,是高成畫的,上面標著召陵、陘、方城、漢水,還有聯軍南下的路線,一站一站,每一站旁邊都用小字註著:幾日,幾里,吃糧若干。
桓公的手指沿著那條路線慢慢移動,從臨淄到蔡,從蔡到陘,從陘到召陵,又從召陵沿著陳、鄭之間回到臨淄。
「若是當時真的打過方城,」他問,「能贏嗎?」
管仲說:「也許能。」
「也許?」
「那天我們兵最多,盟友都在,楚國願意談。」管仲說,「那是最好的一天。再往前走,每一天都不會比那一天更好。」
桓公的手指停在召陵,沒有再往南移。
學理點睛
補給線與力量衰減梯度|議價中的耐心|聯盟的成本分攤
經濟學家博爾丁在一九六二年提出「力量衰減梯度」:一國的軍力離本土愈遠,削弱得愈多,因為補給線愈長、成本愈高。聯軍在陘停駐的每一天,都在這條梯度上往下滑;楚軍往後退一步,就往上爬一步。管仲把糧報推到桓公面前,說的正是這條曲線。
魯賓斯坦在一九八二年的議價模型證明:在輪流出價的談判裡,越沒有耐心的一方,分到的越少。八國聯軍的耐心取決於最想回家的那一國,許穆公死在營中,更讓這份耐心雪上加霜。屈完看穿了這一點,所以他只要「讓他回去」,給齊國一個能帶回去的名目,自己換取時間。
召陵之盟的結果,在談判學裡叫做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:齊國要面子,楚國要時間。雙方的「最佳替代方案」都是一場昂貴的決戰,於是盟約比戰爭便宜。
回程的轅濤塗事件則是聯盟的成本分攤問題。奧爾森與澤克豪瑟在一九六六年研究北約時發現,盟國之間總在爭論誰該多出錢。大軍過境時,吃掉的是陳、鄭百姓的糧和草鞋;申侯得了虎牢,陳國得到的是一次討伐。霸主的公共財,有時是用盟友的私有財支付的。
考證附記
- 蔡姬蕩舟:見《左傳·僖公三年》:「齊侯與蔡姬乘舟于囿,蕩公。公懼,變色;禁之,不可。公怒,歸之,未之絕也。蔡人嫁之。」次年春伐蔡。蔡姬為蔡穆侯之妹,見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。
- 八國之師:《春秋·僖公四年》:「春王正月,公會齊侯、宋公、陳侯、衛侯、鄭伯、許男、曹伯侵蔡。蔡潰,遂伐楚。」
- 風馬牛不相及:見《左傳·僖公四年》:「楚子使與師言曰:『君處北海,寡人處南海,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。不虞君之涉吾地也,何故?』管仲對曰:『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:「五侯九伯,女實征之,以夾輔周室。」賜我先君履:東至于海,西至于河,南至于穆陵,北至于無棣。爾貢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無以縮酒,寡人是徵。昭王南征而不復,寡人是問。』對曰:『貢之不入,寡君之罪也,敢不共給?昭王之不復,君其問諸水濱!』」原稿將此段歸於屈完,實為另一楚使,屈完於其後才出場,本章已依《左傳》分開。原稿附記中「风马牛」誤用簡體字,已改正。
- 屈完與召陵之盟:同篇:「師進,次于陘。夏,楚子使屈完如師。師退,次于召陵。齊侯陳諸侯之師,與屈完乘而觀之。齊侯曰:『豈不穀是為?先君之好是繼。與不穀同好,如何?』……對曰:『君若以德綏諸侯,誰敢不服?君若以力,楚國方城以為城,漢水以為池,雖眾,無所用之。』屈完及諸侯盟。」屈完回營後的談話為小說虛構。
- 許穆公卒於師:同篇:「許穆公卒于師,葬之以侯,禮也。凡諸侯薨于朝會,加一等;死王事,加二等。」
- 轅濤塗與申侯:同篇:「陳轅濤塗謂鄭申侯曰:『師出於陳、鄭之間,國必甚病。若出於東方,觀兵於東夷,循海而歸,其可也。』……申侯見,曰:『師老矣,若出於東方而遇敵,懼不可用也。若出於陳、鄭之間,共其資糧屝屨,其可也。』齊侯說,與之虎牢。執轅濤塗。秋,伐陳,討不忠也。」
- 包茅縮酒:古代祭祀以茅草束濾酒,稱「縮酒」。
- 周昭王南征不返:昭王南征荊楚、喪六師於漢水,見《竹書紀年》《呂氏春秋·音初》等。
- 糧耗、病員、許生:聯軍糧耗與病員等細節為合理推演,非同期精確數據;許生為虛構人物。
- 世界大事:尼托克麗絲受立為阿蒙神妻繼承人(前656)見「收養碑」銘文;沙瑪什舒姆烏金之叛始於前652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