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四民
看煙鑄銅的孩子、放進水缸的車輪,與寄在鄉里的三萬兵。
時代背景
農人的甕有了餘糧,管仲接著看的是城裡的人。
齊國的都城周圍,住著各式各樣的人家:替國君鑄銅器的工匠,替貴族造車的車匠,在市上做買賣的商人,還有讀書習禮、平時管事、戰時上車打仗的士。這些人原本混居在一起,工匠隔壁是商人,商人隔壁是士,誰也不管誰。
《國語·齊語》記下了管仲的主張:「四民者,勿使雜處。」士住在清靜的地方,工匠住在官府作坊附近,商人住在市井,農人住在田野。後世常把這一條讀成劃分階級,其實管仲的理由寫得很清楚:同行聚在一起,早晚相語以事,相示以巧,孩子從小耳濡目染,不必教就會。
這一條還有更深的一層。管仲把國都的二十一個鄉編成軍隊的骨架:五家為軌,十軌為里,四里為連,十連為鄉,每鄉出兵兩千人,合成三軍。平時鄰里一起祭祀、一起耕作,打仗時同一個伍裡的人,夜裡聽聲音就認得出彼此,白天看臉就叫得出名字。民的組織,就是兵的組織。
同一時期,亞述王以撒哈頓在前六七二年召集帝國各地的附庸國君與貴族,逼他們立下誓約,承認幼子亞述巴尼拔為王儲。那批誓約用楔形文字刻在泥版上,至今還有幾十塊存世。一個帝國為繼承人定規矩,齊國此時則正在為國都裡的工匠定規矩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81 | 齊會諸侯於北杏 | 以撒哈頓即位 |
| 前679 | 齊、宋、陳、衛、鄭會於鄄,《左傳》稱「齊始霸也」 | 以撒哈頓擊退北方辛梅里安人入侵(約數) |
| 前675 | 周大夫五人作亂,逐周惠王,立王子頹 | 以撒哈頓處理巴比倫與埃蘭邊境紛爭 |
| 前673 | 鄭、虢護送惠王復位,殺王子頹 | 羅馬傳說中圖盧斯·霍斯提利烏斯即位 |
| 前672 | 陳國內亂,公子完奔齊,為工正 | 以撒哈頓召集附庸立約,立亞述巴尼拔為王儲 |
正文
一
魯莊公十三年(前681)夏,臨淄城南,冶鑄作坊。
作坊在一片圍牆裡,牆內煙霧瀰漫,熱氣撲面。地上挖著幾座熔爐,爐身用草拌泥築成,外面糊著一層厚厚的耐火土,爐口接著皮囊做的鼓風袋,兩個光著膀子的漢子一左一右,一踩一放,把風灌進爐膛。
爐邊站著一個孩子,十一二歲,臉被爐火烤得通紅,眼睛一直盯著爐口冒出來的煙。
管仲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,也看著煙。
煙是黑的,濃濁,帶著一股刺鼻的味道。
「什麼時候能澆?」管仲問。
「還不行。」孩子說,眼睛沒有離開爐口。
過了一會兒,黑煙淡了,變成黃白色。
「現在呢?」
「還不行。」
又過了一會兒,煙變成青白色,又慢慢淡成青色。孩子轉身大喊:「阿爹,青了!」
一個滿臉鬍子的漢子從棚裡衝出來,拿長柄陶勺舀起爐裡的銅液,澆進旁邊排好的陶範裡。銅液通紅,流進範口時發出嘶嘶的聲音,冒起一股白煙。
管仲問那漢子:「你兒子幾歲學會看煙的?」
漢子抹了把汗,笑了:「學?他三歲就在這裡跑,天天看,看了九年,還用得著學?」
「若是換一個種田人家的孩子來,要多久?」
漢子想了想:「先把手燙爛幾回,再倒掉幾爐銅,三五年吧。倒掉一爐,銅錫就廢了,那可都是從南邊換來的。」
高成在一旁刻簡。管仲讓他記:冶工之子,九年看煙,不教而會。
二
同日,作坊隔壁,車匠的院子。
院子裡堆著木料,大多是榆木與檀木,一根根劈好了,靠牆晾著。一個老車匠正在試一只新做好的車輪。
他先拿一只木規,沿著輪緣轉一圈,看圓不圓。又拿一根懸著石墜的細繩,吊在輻條旁邊,看輻條直不直。
然後他叫徒弟抬來一口大水缸,把車輪平放進水裡。
管仲覺得奇怪,問他這是做什麼。
「看它沉得勻不勻。」老車匠說,「輪子各處的木頭,要一樣輕重。一邊重,一邊輕,放進水裡,一邊就沉得深。這樣的輪子上了路,跑十里沒事,跑五百里就要散架。」
他把車輪從水裡撈出來,又拿一把粟,往輪轂中間的圓孔裡倒,倒滿了,再倒出來,用一只小升量。
「這是量轂孔。兩只輪子的孔要一樣大,量出來的粟要一樣多,不然車軸裝上去,一邊緊一邊鬆。」
管仲問:「這些法子,寫得下來嗎?」
老車匠搖頭:「寫得下來的,只有一半。」
「另一半呢?」
老車匠伸出雙手。那雙手又粗又大,指節上全是疤,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舊傷。
「在這裡。」他說,「做壞十只輪子,才會做好一只。」
三
同年秋,臨淄宮中。
管仲向桓公講了四民分居的辦法。
「讓工匠跟工匠住在一起,」他說,「早上一起幹活,晚上一起喝酒,互相說今天做了什麼,互相看誰的手藝好,誰的貨賣得遠。孩子們從小聽的、看的都是這個,長大了自然會做,心也安定,不會見異思遷。父兄教孩子,不必嚴厲也教得成;孩子學手藝,不必吃苦也學得會。」
桓公問:「商人呢?」
「商人住在市井。讓他們互相說哪裡糧貴,哪裡鹽賤,哪一條路安全,哪一國的關卡貪。消息傳得快,買賣就做得準。」
「士呢?」
管仲停了一下。
「士住在清閒的地方,學禮、學射、學御、學書、學數,平時互相比誰懂得多,誰待人厚道。」他說,「國君,齊國的兵,就從士鄉裡出。」
他從袖中拿出一片竹簡,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「國都分成二十一鄉。工商六鄉,不出兵;士鄉十五,每鄉出兵二千。」他說,「五家為一軌,每家出一人,五人一伍,軌長帶著。十軌為一里,五十人為一小戎,里有司帶著。四里為一連,二百人為一卒。十連為一鄉,二千人為一旅。五鄉一帥,一萬人為一軍。國君親帥一軍,國子帥一軍,高子帥一軍。」
桓公的眼睛亮了:「三萬人。」
「三萬人。」管仲說,「平時他們是鄰居,一起祭祀,一起分胙肉,有喪事一起哭,有喜事一起樂。打起仗來,夜裡看不見,聽聲音就知道身邊是誰;白天打散了,看一眼就叫得出名字。這樣的兵,不必花錢養,也不會一通鼓就散。」
桓公想起長勺,想起那些扔下盾牌往回跑的徒卒。
「春秋兩季,」管仲接著說,「讓他們在郊外一起打獵,練習車陣。打獵的時候,也練打仗。國君不必另外練兵,兵就練好了。」
四
同年冬,臨淄城西。
搬遷開始了。這件事不像管仲在宮裡說的那麼整齊。
城西有個老木匠,街坊都叫他老匠。老匠在城西住了一輩子,附近只有他一家做木器,方圓幾里的人要買案几、買木桶,都來找他。官府叫他搬到城南的工匠鄉去,他說什麼都不肯。
「搬過去,隔壁十家都是木匠,」他說,「誰還來找我?我在這裡是獨一份,到那裡是十一份。」
小吏回去稟報,說要不要硬搬。
管仲問小吏,工匠鄉現在有幾家木匠。
「六家。」
「都是自願搬的?」
「都是。」
「那就讓願意的先搬。」管仲說,「不願意的,不要逼。」
高成不懂:「相國,這樣一來,四民分居就不整齊了。」
管仲說:「逼他搬過去,他心裡不服,手上就不肯用力。不逼他,他看著別人搬過去日子過得好了,自己會來。」
五
魯莊公十五年(前679)春,城南工匠鄉。
新鄉住滿了一年,最先發生的事,是吵架。
車匠鄉裡住著七家車匠,其中兩家住對門。東邊那家做輪子,西邊那家做車廂。這天,西邊那家的車廂裝上東邊那家的輪子,拉出去跑了一趟,回來就散了架。
西邊的車匠堵在東邊門口罵:「你的輻條太軟!」
東邊的車匠也罵:「你的車廂太重!」
兩家吵了一個下午,吵到街坊都來看熱鬧。
第二天,兩家的人一起把散架的車子抬進院子,拆開來,一根一根地看。看到晚上,東邊的車匠說,輻條的榫頭可以再深半寸;西邊的車匠說,車廂的底板可以換成薄一點的檀木。
第三天,兩家一起做了一輛新車。
那輛車跑了一趟臨淄到濟水的來回,三百多里,輪子一根輻條都沒鬆。
商人鄉那邊也在變。從前一個商人從宋國回來,帶回陶丘的糧價,要過好幾天才傳開;現在他前腳進家門,後腳半條街都知道了。
去年那個不肯搬的老匠,這年秋天自己來了工匠鄉,說要買一塊地蓋房子。
小吏問他怎麼改主意了。
老匠嘆了口氣:「城西現在沒人找我了,都跑到這裡來買,說這裡的木器又好又便宜。」
六
魯莊公二十二年(前672)春,臨淄宮中。
陳國發生內亂,陳宣公殺了太子禦寇。太子的黨羽紛紛出逃,其中有一個年輕的公子,名叫完,陳厲公的兒子,逃到了齊國。
陳完來時,身上只有一件舊衣和一乘破車。
桓公很欣賞他,要讓他做卿。
陳完跪在殿中,辭謝:「羈旅之臣,能被國君收留,免於罪責,已經是國君的恩典了。臣怎麼敢佔高位,讓人說國君用人不當?」
桓公想了想,改任他為工正,管理國中的百工。
陳完上任之後,把城南工匠鄉的作坊一家一家看過去。他看冶工看煙,看車匠把輪子放進水缸,看木匠拆了又裝、裝了又拆。
幾個月後,他請桓公到家中飲酒。
那是一個春日的午後,陳完的家不大,堂上鋪著新席,案上擺著幾樣菜,一尊酒。桓公喝得很高興,一直喝到日頭偏西。
天色漸暗,桓公說:「點上燭,接著喝。」
陳完放下酒爵,對桓公拜了一拜。
「臣只占卜過白天請國君飲酒,」他說,「沒有占卜過晚上。臣不敢。」
桓公愣了一下,隨即大笑,起身告辭。
陳完送他到門口。門外,城南工匠鄉的方向,冶鑄作坊的爐火還亮著,一縷青煙直直地升上暮色。
學理點睛
產業群聚|默會知識|社會資本
「四民勿使雜處」與其說是劃分階級,不如說是產業群聚。一八九〇年,馬歇爾觀察英國的工業區,寫下一句名言:在同業聚集的地方,行業的秘訣不再是秘訣,就像飄在空氣中,孩子們不知不覺就學會了。冶工的孩子九年看煙,就是這句話的春秋版本。
老車匠說的「寫得下來的只有一半」,是哲學家波蘭尼所說的默會知識:我們知道的,多於我們能說出來的。這類知識無法寫成說明書,只能靠師徒、靠旁觀、靠做壞十只輪子。群聚之所以重要,在於它讓默會知識可以透過日常接觸外溢。兩家車匠吵架後一起拆車,就是知識外溢最真實的樣子。
「作內政而寄軍令」則是社會資本的應用。五家為軌、鄰里同伍,平時一起祭祀、一起分胙,戰時夜裡聽聲音就認得彼此。這種組織大幅降低了軍隊的監督成本:同伍的人彼此認識、彼此在意,逃跑的代價不只是軍法,還有回鄉後的臉面。
管仲讓不願搬的老匠自己決定,也是一課:群聚的效益要靠自願者先證明,強迫搬遷只會得到人在、心不在的工匠。今日的科學園區,靠的也是同一套邏輯。
考證附記
- 四民分居:見《國語·齊語》:「四民者,勿使雜處,雜處則其言哤,其事易。」「處士就閒燕,處工就官府,處商就市井,處農就田野。」「令夫工,群萃而州處……相語以事,相示以巧,相陳以功。少而習焉,其心安焉,不見異物而遷焉。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,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。」本章管仲對桓公之言多據此改寫為白話。
- 作內政而寄軍令:見《國語·齊語》。國都二十一鄉,「工商之鄉六,士鄉十五」;「五家為軌,軌為之長;十軌為里,里有司;四里為連,連為之長;十連為鄉,鄉有良人」;軍制「五人為伍……萬人為一軍」;「夜戰聲相聞,足以不乖;晝戰目相見,足以相識」;「春以蒐振旅,秋以獮治兵」。
- 看煙鑄銅:《考工記·栗氏》:「凡鑄金之狀,金與錫,黑濁之氣竭,黃白次之;黃白之氣竭,青白次之;青白之氣竭,青氣次之,然後可鑄也。」即成語「爐火純青」的來源。《考工記》成書於春秋末至戰國,所記工藝多有更早的傳承。
- 車輪檢驗:《考工記·輪人》記輪人以規校圓、以懸繩校輻、置於水中觀其沉浮是否均勻、以黍量轂孔大小、以權衡校輕重等法,本章車匠試輪即據此。
- 陳完奔齊:見《左傳·莊公二十二年》:「齊侯使敬仲為卿,辭曰:『羈旅之臣,幸若獲宥……』使為工正。飲桓公酒,樂。公曰:『以火繼之。』辭曰:『臣卜其晝,未卜其夜,不敢。』」陳完諡敬仲,其後代改稱田氏,約三百年後取代姜姓成為齊國國君,即「田氏代齊」。
- 老匠、兩家車匠、冶工父子:均為虛構。原稿人物中的「田」姓人物已改名,以免與陳完後裔田氏混淆。
- 「齊始霸也」:《左傳·莊公十五年》:「春,復會焉,齊始霸也。」
- 周惠王出奔:王子頹之亂見《左傳·莊公十九年至二十一年》。
- 世界大事:以撒哈頓繼承條約(前672)泥版出土於尼姆魯德等地;以撒哈頓擊辛梅里安人約在前679年,征西頓約在前677年;羅馬王圖盧斯·霍斯提利烏斯即位年為傳說紀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