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葵丘
「無遏糴」寫進盟約,國家也開始富得不必算帳。
卷五 盛世的代價
卷前總論
召陵之後,齊國到了頂點。
北方的山戎打退了,邢、衛重建了,楚國恢復了對周天子的進貢。前六五五年,桓公在首止會合諸侯,替周惠王的太子鄭撐腰;三年後惠王駕崩,太子鄭靠著齊國主持的洮之盟,順利即位,是為周襄王。一個諸侯,替天子決定了繼承人。
臨淄的市場上,各國的商人比從前多了幾倍;官倉裡的粟,陳糧壓著新糧;鹽路上的車,一天比一天多。管仲四十年前在郊外問桓公的那些問題——齊國有多少戶、一年收多少粟、東海煮多少鹽——如今高成的竹簡裡都有答案。
可是國家富了以後,問題換了一個樣子。窮的時候,每一個決定都要算;富了以後,很多決定不必算也做得起。窮國做錯事,錯得小;富國做錯事,錯得大。
本卷寫前六五一年葵丘之會到前六四三年桓公之死。這八年裡,齊國站在最高處,也一步一步走向它最大的危機。危機不在外面。
時代背景
魯僖公九年(前651),桓公在位三十五年,年紀已經不輕了。
這一年夏天,他在葵丘大會諸侯。來的有魯、宋、衛、鄭、許、曹,還有周天子派來的太宰周公孔。周襄王即位才一年,感念齊侯替他穩住了王位,特地派太宰帶著祭祀周文王、武王用過的胙肉,來賜給齊侯。
天子賜胙,是極高的禮遇。胙是祭肉,賜給同姓諸侯,表示同受祖先的福;賜給異姓,就是破例。齊是姜姓,不是周的同姓。
葵丘也是當年連稱、管至父戍守的地方。瓜熟兩回無人來替,才有了四十年前那一夜。
同一時期,亞述正陷入一場兄弟相殘的內戰。巴比倫王沙瑪什舒姆烏金起兵反抗他的弟弟——亞述王亞述巴尼拔,這場戰爭打了四年,最後巴比倫城被圍到糧盡,城中人相食,沙瑪什舒姆烏金在王宮中投火自焚。以撒哈頓當年刻在泥版上的繼承條約,讓兩個兒子一個為亞述王、一個為巴比倫王,本想保一世太平,結果兩兄弟打了一場最慘烈的戰爭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52 | 周惠王崩;冬,齊會諸侯於洮,定襄王之位 | 沙瑪什舒姆烏金起兵反亞述 |
| 前651 | 夏,葵丘之會,宰孔賜齊侯胙;秋,晉獻公卒,里克殺奚齊、卓子 | 亞述大軍進圍巴比倫(約數) |
| 前650 | 齊、許伐北戎;晉惠公即位 | 科林斯陶器「基吉花瓶」繪出重裝步兵方陣(約數) |
| 前649 | 王子帶召揚拒、泉皋、伊雒之戎伐京師 | 呂底亞與米利都長期交戰(約數) |
| 前648 | 管仲平戎於王,辭上卿之禮 | 巴比倫城陷,沙瑪什舒姆烏金自焚;希臘詩人阿基羅庫斯記日全食(前648年4月6日) |
正文
一
魯僖公九年(前651)夏,葵丘。
會盟的壇比北杏那一次高了一倍,壇下的旗也多了一倍。壇的正南方,臨時搭起一座帷帳,帳前立著周天子的旗,旗上畫著日月。
周公孔從帳中走出來,手裡捧著一只漆盒,盒中是胙肉,用茅草包著。
周公孔是周襄王的太宰,六十多歲,瘦,鬚髮全白,穿著黑色的玄端,頭戴爵弁。他走到壇前,站定,高聲宣讀王命:
「天子祭祀文王、武王,派孔來賜伯舅胙肉。」
桓公從壇上走下來,準備跪拜接受。
周公孔又說:「天子還有命:因為伯舅年紀大了,加以慰勞,賜爵一級,不必下拜。」
桓公聽了,臉上露出笑容,腳步停住了。
天子叫他不必拜。天下諸侯,還有誰得過這個恩典?
站在他身後的管仲,往前走了半步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小,壇下的人都沒聽見。周公孔站得近,只聽見了後半句:「……為君不君,為臣不臣,是亂的根本。」
桓公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轉過身,對周公孔說:「天子的威嚴,就在眼前,離臣的臉不到一尺。小白怎麼敢貪圖天子的恩命,不下拜呢?臣怕跌倒在下面,給天子丟臉。怎麼敢不下拜?」
說完,他走下台階,跪下,叩首,再起身,走上台階,雙手接過了胙肉。
壇下的諸侯與大夫們,全都看見了。
二
同年夏,葵丘往西的大道上。
周公孔的車隊比盟會的結束早走了一天。
走到半路,迎面來了一支隊伍,打著晉國的旗。晉獻公接到齊侯的邀請,姍姍來遲,此時才在趕往葵丘的路上。
兩支車隊在路上停下。周公孔從車上探出身來,向晉獻公行禮。
晉獻公問:「會盟結束了嗎?」
「結束了。」周公孔說,「君王不去也罷。」
晉獻公有些奇怪:「為什麼?」
周公孔看了一眼東邊,說:「齊侯不致力於修德,只忙著往遠方經營。他往北伐了山戎,往南伐了楚國,往西開了這一次大會。往東,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麼;往西,大概是不會再來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說:「齊國恐怕要亂了。君王還是先安定自己國內的事吧,不必這麼辛苦地往外跑。」
晉獻公聽了,想了一會兒,下令車隊掉頭回國。
那年秋天,晉獻公死了。他寵愛的驪姬所生的兒子奚齊被立為君,一個月後,大夫里克在喪次中殺了奚齊;再立的卓子,也被里克殺了。晉國大亂。
周公孔的話,一半說中了晉國。另一半,要再等八年。
三
葵丘,會盟當日午後。
歃血以後,司盟官宣讀盟書。
這一次的盟書很長,分成五條,每一條叫做「一命」。
「初命:誅殺不孝之人,不可更換已立的太子,不可以妾為妻。」
「再命:尊重賢人,培育人才,以表彰有德之人。」
「三命:尊敬老人,慈愛幼小,不要忘記賓客與旅人。」
「四命:士人的官職不得世襲,官府的事務不得兼攝,選取士人一定要得當,不得擅自誅殺大夫。」
「五命:不得曲為堤防、以水害人,不得阻止糧食買賣,不得有封賞而不報告盟主。」
司盟官念完,又念最後一句:「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後,言歸於好。」
壇下的諸侯一一應諾。
高成站在齊國的隊伍後面,把五命一條一條刻在竹簡上。刻到第五命的「無遏糴」三個字時,他的手停了下來。
當天晚上,他找到管仲。
「相國,」他問,「『無遏糴』,是相國寫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不准阻止糧食買賣。」高成說,「當年魯綈、衡山那兩次……」
「那兩次,齊國做過。」管仲說,「所以齊國知道,糧一斷,別國會怎麼樣。」
「那為什麼……」
「齊國做過的事,」管仲說,「不能讓天下每一國都去做。今天齊國斷魯國的糧,明天晉國就斷衛國的糧,後天楚國斷鄭國的糧。人人都拿糧當刀,天下就沒有一個國家能安心種地。」
高成低頭看著竹簡上那三個字。
「那齊國自己呢?」他問。
管仲沒有回答。帳外,各國的營地裡燃著篝火,一直連到天邊。
四
同年秋,臨淄宮中。
葵丘回來以後,桓公的心情一直很好。
有一天,他在宮中大宴群臣,喝到一半,站起來,對著滿堂的卿大夫說:
「寡人南伐,到了召陵,望見了熊山;北伐山戎、離枝、孤竹;西伐大夏,渡過流沙;把馬捆好,把車吊起,登上太行,到了卑耳山才回來。諸侯沒有一個敢違背寡人。寡人主持兵車之會三次,乘車之會六次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。從前夏、商、周三代受天命,跟寡人今天,又有什麼不同?」
堂上鴉雀無聲。
桓公的聲音更大了:「寡人要到泰山去封,到梁父去禪。」
封禪,是古代帝王受命於天,登泰山祭天、在梁父祭地的大典。自古以來,只有受命的天子才能舉行。
管仲站起身,走到堂中,跪下。
「國君,」他說,「古時候封泰山、禪梁父的,有七十二家,臣記得的,只有十二家。他們都是受了天命,然後才封禪。」
桓公說:「寡人也受了天命。」
管仲沒有跟他爭,換了一種說法:「古時候封禪,要用鄗上的黍、北里的禾,盛在祭器裡;要用江淮之間生三條脊的茅草,墊在祭品下面。東海要送來比目魚,西海要送來比翼鳥。然後,不用召喚,自己來的祥瑞還有十五種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桓公。
「如今鳳凰、麒麟都沒有來,嘉禾沒有生,田裡長的是蓬蒿、藜莠,屋頂上停的是鴟梟。這時候要去封禪,恐怕不可以。」
桓公站在那裡,看著跪在地上的管仲。滿堂的人都低著頭。
過了很久,桓公坐了下來,端起酒爵,喝了一口。
「那就等比翼鳥來吧。」他說。
五
同年冬,臨淄,管仲宅。
管仲的宅子,這些年大了很多。
桓公賞給他「三歸」。這三歸是什麼,外頭的人說法不一:有人說是娶了三姓的女子,有人說是三處府第,有人說是國君把市租的三成歸給了他。總之,管仲家富了,富得跟國君差不多。
他家門口立了一座照壁,叫塞門,擋住外人往裡看的視線,這原本只有國君才能立。他家堂上還有一座反坫,是兩國國君宴飲時放酒爵用的土台,這也原本只有國君才能有。
鮑叔牙來看他,站在塞門前面,看了很久。
進了門,鮑叔說:「外頭的人,都在說你。」
管仲給他倒了一爵酒:「說什麼?」
「說你奢侈,說你僭越,說你跟國君一樣。」
管仲笑了一下,沒有辯解。他端著酒爵,走到窗前,窗外是臨淄的街市。
「鮑子,」他說,「你知道國君宮中,這幾年開了幾個市?」
鮑叔搖頭。
「七個。」管仲說,「宮裡的人要吃、要穿、要玩,國君叫人在宮裡開了七個市。國人知道了,議論紛紛。」
鮑叔看著他,慢慢明白了。
「國人罵國君,」管仲說,「是罵一國之君。國人罵管仲,是罵一個相國。罵一個相國,國家不會亂。」
他轉過身來:「讓他們罵我吧。」
鮑叔很久沒有說話。最後他說:「你這樣做,後人也會罵你。」
「後人要罵,就罵吧。」
六
魯僖公十年(前650)春,臨淄東市。
東市比四十年前大了三倍。當年的草棚換成了夯土的房子,市門從兩個增加到四個。
夙沙老四早就死了。他的兒子小五如今五十出頭,在臨淄開了一家鹽行,手下有十幾輛車,從北海收鹽,往宋、衛、鄭去賣。
這一天,小五的車隊要出城,在西門被攔下了。
守門的是開的兒子,街坊叫他小開,四十多歲了。小開面有難色,說:「今年官府加了一項出境費,每車一釜。」
小五愣住了:「關市不是只查驗、不收稅嗎?」
小開說:「是修城的錢。國君說臨淄的城牆要加高,要錢。」
小五沒有辦法,交了錢。出城以後,他又遇上了一道新設的關,收的是「修路費」。
回到臨淄以後,他去找了高成。高成現在是管仲手下管帳的大夫,頭髮全白了。
高成帶著他去見管仲。
管仲聽完,叫人去查。幾天以後,查出來了:修城的錢,是一位大夫奏請的,預計收入比修城所需多出一倍。多出來的,說是要存起來,將來打仗用。
管仲把那位大夫叫來,問他:「修城要多少?」
「要三千釜。」
「你收多少?」
「預計六千釜。」
「多出來的三千釜,為什麼就該歸國庫?」
大夫愣了一下:「國庫多一些,總是好的。」
「國庫多三千釜,」管仲說,「誰少了三千釜?」
大夫答不上來。
那一年,出境費減了一半,並且寫明:修完城牆,就不再收。
大夫們私下抱怨管仲管得太寬。商人們也沒有因此特別高興,只是知道了邊界在哪裡。
七
同年夏,東市。
管仲已經很久沒有自己逛市場了。
這一天,他穿著便服,帶著高成,走進東市。
才走了幾步,就有人認出他來。一個賣布的掌櫃迎上來,滿臉堆笑,說相國光臨,小店蓬蓽生輝,今年生意好得很,全靠相國。又一個賣魚的迎上來,也是這一套。
管仲問他們今年的價錢,問他們一路交多少,問他們有什麼難處。每個人都說好,都說沒有難處。
走出市門,管仲站住了。
「高成,」他說,「四十年前我來這裡,看見一個婦人抱著一捆麻換不到兩區粟。那時候沒有人認得我。」
高成點點頭。
「現在人人都認得我,」管仲說,「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。」
那天晚上,他把小五找來,一個人,關起門,問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,小五走了。管仲坐在一支快要燃盡的燭火前,對高成說:
「窮的時候,每花一釜粟,都要想很久。富了以後,每一樣多一點,都覺得沒什麼。」
燭火跳了一下。
「以前齊國窮,做錯事,錯不大。」他說,「現在齊國有錢,做錯一件事,就能錯得很大。」
學理點睛
出口管制與國際糧價|國家能力的枷鎖|棘輪效應與資訊過濾
「無遏糴」三個字,放到今天就是關貿總協定第十一條:原則上禁止對進出口設定數量限制。二〇〇七到〇八年全球糧價飆漲時,許多產糧國紛紛禁止出口,結果國際米價在幾個月內翻倍。世界銀行的研究估計,這些禁令本身就推升了相當一部分漲幅。每一國單獨看都在保護自己,合起來卻讓所有人買不到糧。葵丘的五命,是把這個教訓寫成盟約。
艾塞默魯與羅賓森在《自由的窄廊》裡說,國家要夠強才能提供秩序,也要被社會綁住才不會吞噬社會。齊國富了以後,官員提出的修城費收入比需求多一倍,理由永遠合理,這就是國家能力失去枷鎖的起點。管仲的對策很現代:專款專用,完工即停,相當於今日的「目的稅」與「落日條款」。經濟史學家希格斯稱這種「危機時加上去的稅,事後很少拿下來」的現象為棘輪效應。
管仲在市場裡聽到的全是好話,則是組織理論中的資訊過濾:權力愈大,下屬呈上來的資訊就愈整齊、愈不真實。許多企業的執行長靠匿名意見箱、微服巡店或跳級會議來破解這種過濾,管仲的辦法是關起門,問一個小商人一整夜。
考證附記
- 葵丘之會與賜胙:見《左傳·僖公九年》:「王使宰孔賜齊侯胙,曰:『天子有事于文、武,使孔賜伯舅胙。』齊侯將下拜。孔曰:『且有後命。天子使孔曰:「以伯舅耋老,加勞,賜一級,無下拜。」』對曰:『天威不違顏咫尺,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?恐隕越于下,以遺天子羞。敢不下拜?』下,拜;登,受。」《左傳》記桓公本「將下拜」;《國語·齊語》與《管子·小匡》則記桓公初欲不拜,管仲諫曰:「為君不君,為臣不臣,亂之本也。」本章採後者,屬傳述。
- 宰孔遇晉侯:同篇:「宰孔先歸,遇晉侯,曰:『可無會也。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,故北伐山戎,南伐楚,西為此會也。東略之不知,西則否矣。其在亂乎。君務靖亂,無勤於行。』晉侯乃還。」
- 葵丘五命:見《孟子·告子下》:「初命曰:誅不孝,無易樹子,無以妾為妻。再命曰:尊賢育才,以彰有德。三命曰:敬老慈幼,無忘賓旅。四命曰:士無世官,官事無攝,取士必得,無專殺大夫。五命曰:無曲防,無遏糴,無有封而不告。曰: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後,言歸于好。」《穀梁傳·僖公九年》亦有類似記載。無遏糴由管仲起草為小說安排。
- 封禪之議:見《史記·封禪書》與《齊太公世家》,包括桓公自述「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」、欲封泰山禪梁父,管仲言古者封禪七十二家、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」,以及鄗上黍、北里禾、江淮三脊茅、東海比目魚、西海比翼鳥、「鳳皇麒麟不來,嘉穀不生,而蓬蒿藜莠茂,鴟梟數至」等語,「於是桓公乃止」。《史記》置此事於葵丘之會後。
- 三歸、塞門、反坫:見《論語·八佾》:「管氏有三歸,官事不攝,焉得儉?……邦君樹塞門,管氏亦樹塞門;邦君為兩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?」「三歸」的解釋歷來有娶三姓女、三處府第、市租、台名等說法。
- 管仲自污以掩君過:見《戰國策·東周策》:「齊桓公宮中七市,女閭七百,國人非之。管仲故為三歸之家,以掩桓公,非自傷於民也?」本章據此鋪寫鮑叔之訪,對話為虛構。
- 出境費、修城費、小五、小開:虛構情節與人物。
- 晉獻公卒與奚齊、卓子之死:見《左傳·僖公九年》。
- 世界大事:沙瑪什舒姆烏金之叛(前652至前648)見亞述王室銘文;阿基羅庫斯詩中的日全食,天文學推算為前648年4月6日;「基吉花瓶」約作於前650年,今藏羅馬朱利亞別墅博物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