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鮑叔
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。
時代背景
葵丘之會兩年後,洛邑出了亂子。
周襄王的異母弟王子帶,一直覬覦王位。前六四九年,他勾結伊水、洛水一帶的戎人,攻打京師,燒了王城的東門。秦國、晉國出兵救王,戎人退了,王子帶逃到齊國。
襄王是靠齊國即位的,王子帶偏偏逃到了齊國。這件事,齊國處理起來格外棘手。桓公派管仲到洛邑去,調停王室與戎人的關係;又派隰朋到晉國去,調停晉國與戎人的關係。
這是管仲最後一次出使。
這幾年,秦晉兩國之間也有一段關於糧食的往事。前六四七年,晉國大饑,向秦國借糧。秦穆公問群臣,有人說晉君背信棄義,不該借;百里奚說:天災流行,各國都會輪到,救災恤鄰,是正道。秦國於是從都城雍運糧,經渭水、黃河、汾水,船隊首尾相接,一直運到晉都絳城,史稱「汎舟之役」。第二年,秦國饑荒,向晉國借糧,晉惠公卻關起了糧倉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49 | 王子帶召戎伐京師,焚東門 | 亞述巴尼拔圍困巴比倫 |
| 前648 | 冬,管仲平戎於王,辭上卿之禮,受下卿之禮而還 | 巴比倫城陷;奧林匹亞增設賽馬與潘克拉辛(傳統紀年) |
| 前647 | 晉饑,秦輸粟於晉,「汎舟之役」 | 亞述巴尼拔攻陷埃蘭都城蘇薩(約前647–646) |
| 前646 | 秦饑,晉閉糴不與 | 米底王迪奧塞斯在位末年(希羅多德所記,約數) |
正文
一
魯僖公十二年(前648)冬,洛邑,王城。
洛邑的王宮比臨淄的宮室舊,梁柱上的彩繪褪了色,有幾處已經剝落,露出底下的木頭。東門去年被戎人燒了,現在還沒修好,城樓上搭著竹架,幾個工匠在寒風中慢吞吞地補牆。
周襄王在宮中設宴,款待管仲。
宴席擺在正殿,席前陳列著一排鼎簋,鼎中盛著太牢:牛、羊、豕。這是天子招待上卿的禮數。
管仲走進殿門,看見那排鼎,站住了。
他沒有入席,走到殿中,對著襄王跪下,拜了兩拜。
「臣是齊國一個低賤的官吏,」他說,「齊國有天子任命的二守,國子和高子在。他們若在春秋兩季來朝見天子、接受王命,天子要用什麼禮來待他們?陪臣不敢接受這樣的禮。」
襄王在席上坐直了身子。他年輕,即位才四年,聲音裡還帶著些少年人的急切。
「舅氏,」他說,「朕嘉許你的功勳,也感念你的德行,這是不會忘記的。你去接受你該受的吧,不要違背朕的命令。」
管仲又拜了一拜,仍然沒有入席。
最後,他接受了下卿的禮。鼎撤去了一半,簋撤去了一半,他才坐下來。
那天晚上,王宮裡的史官在竹簡上記下這件事,後來的人讀到,說了一句:管家世世代代受祭祀,是應該的,他謙讓,不忘記在他上面的人。
二
同年冬,洛邑往東的大道上。
回程的車上,高成一直在想一件事,想了兩天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相國,」他說,「在臨淄,相國家裡有三歸、有塞門、有反坫,跟國君一樣。到了洛邑,天子給相國上卿的禮,相國反倒不要。」
管仲靠在車廂上,閉著眼睛,沒有睜開。
「你覺得奇怪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在臨淄,我讓國人罵我,是替國君擋。」管仲說,「在洛邑,我不受上卿的禮,也是替齊國擋。」
「擋什麼?」
管仲睜開了眼睛。
「我若受了上卿的禮,國子、高子下次來朝見天子,天子用什麼禮待他們?比我高,天子沒有更高的禮了;跟我一樣,他們心裡不服。」他說,「國、高兩家,是天子任命的,世世代代守著齊國。我是一個從魯國囚車上走下來的人。我在齊國能做事,是因為國、高兩家讓我做。我若在天子面前壓過了他們,回到齊國,他們還肯讓我做嗎?」
高成愣住了。他想起自己也是高家的人。
「你回去,」管仲說,「照實跟高子說,我在洛邑怎麼辭的禮。」
三
魯僖公十三年(前647)秋,臨淄,鮑叔牙家。
鮑叔牙的家不大,比管仲的宅子小得多,門前沒有塞門,堂上沒有反坫。院子裡種著幾株棗樹,棗子正紅。
管仲進門的時候,鮑叔正坐在堂上,腿上蓋著一條氈子。他的年紀比管仲還大,腿腳不太靈便,起身要人扶。
兩個老人一見面,先互相看了半天。
「你老了。」鮑叔說。
「你也老了。」管仲說,「比我還老。」
鮑叔哈哈大笑,叫人拿酒來。
酒只有半壺,是鮑家自己釀的,味道有點酸。兩人各斟了一爵,慢慢地喝。
管仲問:「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做買賣嗎?」
「記得。在南陽。」鮑叔說,「賣的是魚乾,從海邊運過去。」
「分錢的時候,我多拿了。」
「你多拿了。」
「你真的不生氣?」
鮑叔放下酒爵,想了想。
「生氣。」他說,「那時候我也窮,也想多拿一點。可是我知道你家裡有老母要養,比我更需要。」
管仲看著他,很久沒說話。
他一直以為,鮑叔從來沒有覺得他做錯過。
「後來我替你出主意,」管仲說,「結果把事情辦砸了,讓你更窮。」
「砸了。」
「你沒有說我笨。」
「你不笨。」鮑叔說,「那時候時機不對,換了誰都會砸。」
「我三次做官,三次被國君趕走。」
「那是國君沒眼光,怪不到你的本事上。」鮑叔說,「不,你也有沒本事的地方。你那時候太急,說話太衝,得罪人。可是趕走你的那些國君,也確實沒眼光。」
管仲笑了出來。
四
酒過三巡。
「我三次上戰場,」管仲說,「三次都逃了。」
鮑叔沒有笑。
「這件事,」管仲說,「你當年是怎麼想的?」
「逃就是逃,」鮑叔說,「怕就是怕。你那時候怕死,我知道。」
管仲低下頭。
「可是我也知道,你家裡有老母親,你死了,她就沒人養了。」鮑叔說,「你不是只會逃的人。」
管仲端起酒爵,一口喝乾了。
「召忽呢?」他問,「召忽死了,我活著。你怎麼看?」
這是四十年來,他第一次當著鮑叔的面提起召忽。
鮑叔把酒爵放下,看著院子裡的棗樹。
「召忽有召忽的路,」他說,「你有你的路。他那天死了,死得乾淨,天下人都說他忠。你那天活了,活得難看,天下人都說你無恥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管仲。
「可是你活下來以後,做了什麼?北邊的燕國還在,西邊的邢國、衛國還在,南邊的楚國送包茅去洛邑了。天下的百姓,少死了多少人?召忽的死,成全了召忽。你的活,成全了天下。」
管仲的眼眶紅了。他轉過頭去,看著窗外。
五
那天下午,鮑叔家來了一個年輕的官吏,是鮑叔早年推薦出去的一個士人,在城南管一處倉廩。
年輕人跪在堂下,說倉裡的粟少了二十釜,是手下的倉吏偷賣了,他查了三天才查出來,已經把人抓了,特地來向鮑大夫請罪。
鮑叔聽完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二十釜,查了三天?」他說,「你手下的人偷糧,你事先一點都不知道?」
年輕人叩首:「是下官疏忽。」
「疏忽?」鮑叔的聲音大了起來,「倉廩是國家的根本,你管倉廩,疏忽得起嗎?我當年推薦你,是看你老實、仔細。你這樣,叫我以後怎麼跟人說?」
年輕人的額頭貼在地上,一動也不敢動。
管仲在一旁,一直沒有說話。
年輕人走了以後,管仲問:「你打算怎麼處置他?」
鮑叔說:「我已經跟國君說了,他以後不能再管倉廩。」
「他查出來了,也抓了人,還自己來請罪。」
「他讓倉裡少了二十釜。」鮑叔說,「這件事,我記住了。」
管仲看著他,沒有再說什麼。
六
魯僖公十四年(前646)冬,臨淄宮中。
一個消息從西邊傳來:秦國饑荒,向晉國借糧,晉惠公不給。
晉國的大夫慶鄭勸晉惠公:「背棄恩德,就沒有親近的人;幸災樂禍,就是不仁;貪圖自己的東西,就是不祥;惹怒鄰國,就是不義。這四種德行都丟了,拿什麼守國家?」晉惠公的舅父虢射卻說:「皮都沒了,毛還能附在哪裡?」意思是晉國跟秦國的仇已經結下了,借不借糧,都一樣。
晉惠公聽了虢射的話,關了糧倉。
管仲聽完這個消息,久久不語。
桓公問:「秦晉會怎樣?」
「會打仗。」管仲說,「去年晉國饑荒,秦國的船隊,從雍城一直排到絳城,一船一船地送粟過去。今年秦國饑荒,晉國連一粒都不給。秦君要是忍得下這口氣,他就不是秦君了。」
「秦晉都不在葵丘之盟裡。」
「不在。」管仲說,「所以他們不必守『無遏糴』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說:「可是他們跟守了盟的國家,也沒有什麼兩樣。糧一斷,刀就要出鞘。」
七
同年冬末,臨淄,鮑叔牙家門口。
管仲又一次來看鮑叔。這一次,他沒有進門,只在門口跟鮑叔說了幾句話,就要走。
臨走時,鮑叔扶著門框,說:「我這輩子,最怕看錯人。」
管仲轉過身。
「小事看錯了,」鮑叔說,「我自己賠。大事看錯了,很多人賠。四十年前我在國君面前推薦你,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會做到今天。我只是覺得,在那時候我看得到的人裡面,你最好。」
管仲點點頭。
「你看錯過人嗎?」他問。
鮑叔想了想:「看錯過。」
「看錯了,你怎麼辦?」
「記住。」鮑叔說,「一輩子記住。」
管仲沒有接話,行了一禮,轉身上車。
車走出巷口,高成在車上問他:「相國,鮑大夫說的是那個管倉廩的人嗎?」
管仲沒有回答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鮑家的門內點著一支燭,火光很小,遠處宮城的方向,火光一片通明。
他沒有看宮城,只看著那扇門。
「高成,」他說,「你記下來。」
高成拿出竹簡和刀。
「我年輕時窮,跟鮑叔一起做買賣,分錢時我多拿,鮑叔不認為我貪,他知道我窮。我替鮑叔出主意,結果讓他更窮,鮑叔不認為我笨,他知道時機有利有不利。我三次做官,三次被趕走,鮑叔不認為我沒本事,他知道我沒遇上好時候。我三次上戰場,三次逃跑,鮑叔不認為我怯懦,他知道我有老母。公子糾敗了,召忽死了,我被關進囚車受辱,鮑叔不認為我無恥,他知道我不在乎小節,只恥於功名不能顯揚於天下。」
他停了一下,車輪壓過一塊石頭,車身晃了晃。
「生我的是父母,」他說,「知我的是鮑子。」
學理點睛
參與約束|以牙還牙|推薦與甄選的兩類錯誤
管仲在洛邑辭上卿之禮,看似謙虛,實為維持聯盟的精算。契約理論有一個基本條件叫「參與約束」:一套安排要持續,每一方都必須覺得留在裡面比退出好。國、高兩家是齊國權力結構的支柱,管仲若在天子面前壓過他們,就會讓他們開始盤算退出的價值。讓出一級禮數,換來兩大世族繼續合作,這筆帳很划算。
秦晉的閉糴事件,是政治學家艾克塞羅德在《合作的演化》裡研究的經典情境。他在電腦模擬的重複囚徒困境競賽中發現,「以牙還牙」策略最穩健:先合作,之後對方怎麼做,就跟著怎麼做。秦國先合作送糧,晉國卻背叛,秦國的報復幾乎是必然的。慶鄭看得很清楚,晉惠公的「皮之不存,毛將安傅」,則是把一次背叛誤當成了永久的均衡。
鮑叔「最怕看錯人」的那段話,觸及甄選理論的兩類錯誤:錯用一個不該用的人,和錯過一個該用的人。鮑叔一生都在避免第一類錯誤,所以他對犯錯的人記得一輩子;也因為如此,他當年願意冒第二類錯誤的風險,推薦一個逃過三次的囚徒,才顯得格外難得。
考證附記
- 管仲平戎於王:見《左傳·僖公十二年》:「冬,齊侯使管夷吾平戎于王,使隰朋平戎于晉。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。管仲辭曰:『臣,賤有司也。有天子之二守國、高在,若節春秋來承王命,何以禮焉?陪臣敢辭。』王曰:『舅氏!余嘉乃勳,應乃懿德,謂督不忘。往踐乃職,無逆朕命。』管仲受下卿之禮而還。君子曰:『管氏之世祀也宜哉!讓不忘其上。』」管仲回程對高成的解釋為小說虛構。
- 王子帶之亂:見《左傳·僖公十一年》:「揚、拒、泉、皋、伊、雒之戎同伐京師,入王城,焚東門。」王子帶奔齊見《左傳·僖公十二年》。
- 汎舟之役與晉閉糴:見《左傳·僖公十三年》《僖公十四年》。秦輸粟於晉,「自雍及絳相繼,命之曰汎舟之役」。晉閉糴時慶鄭「背施無親,幸災不仁,貪愛不祥,怒鄰不義,四德皆失,何以守國」、虢射「皮之不存,毛將安傅」之語,均見《僖公十四年》。
- 管鮑之交:管仲自述見《史記·管晏列傳》:「吾始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利多自與,鮑叔不以我為貪,知我貧也。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,鮑叔不以我為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走,鮑叔不以我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為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也。」本章末段據此改寫為白話。南陽經商之說見《說苑》等後世記載,所販為魚乾係虛構。
- 鮑叔之為人:《莊子·徐无鬼》《列子·力命》《呂氏春秋·貴公》記管仲評鮑叔:「其為人潔廉善士也,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,又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」本章倉吏一節即為呼應此語而設,年輕官吏及其事件為虛構。
- 鮑叔年歲與生死:鮑叔生卒年不詳。原稿安排鮑叔病重、管仲探病訣別,與第十五章桓公仍以鮑叔為相國人選一節矛盾,傳世材料亦以管仲先卒,本章已改為兩人晚年長談,鮑叔健在。
- 饗禮鼎數:周代列鼎制度有天子九鼎、諸侯七鼎、卿大夫五鼎之說,見於禮書,各時期執行不一;上卿、下卿饗禮的具體差別,文獻無明確記載,本章「撤去一半」為示意。
- 世界大事:奧林匹亞首辦賽馬與潘克拉辛為第三十三屆(前648),屬傳統紀年;亞述巴尼拔攻陷蘇薩約在前647至前646年;迪奧塞斯的在位年代據希羅多德推算,學界多存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