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國不必強兵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|第四章 倉廩
第四章〈倉廩〉劇照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四章 倉廩

五口陶甕,一家人的一年;相地而衰征。
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卷前總論

春秋時代的國家,跟後世的郡縣帝國很不一樣。

國君直接管的只有都城與近郊,叫做「國」;國以外的廣大鄉野,叫做「鄙」或「野」。國中住的是士與工商,打仗時出兵車甲士;鄙野住的是農人,種田、納賦、服徭役。國君底下有世襲的卿大夫,各有采邑,各有私兵。一個國君能動用多少糧、多少人,要看卿大夫給不給面子,也要看鄙野的農人今年收成好不好。

所以,春秋國君其實很少真正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底。賦稅按慣例徵收,徭役隨時派,打仗時臨時湊糧湊兵。國君想多要一點,就多派一次;百姓扛不住,就逃到別國去。那時候地廣人稀,人跑了,地就荒了。

《國語·齊語》保存了管仲改革的幾條綱領:把國都分成二十一個鄉,士、農、工、商各自聚居;把鄉里組織與軍隊編制合在一起;按土地的好壞分等徵稅;不在農忙時徵發民力;關卡只查驗不收稅,讓各國商人願意來。這些綱領寫得很簡短,每一條背後,都是一群人的生計。

本卷寫前六八三年到前六七〇年前後,管仲用十幾年時間,把齊國的田、人、鹽,一樣一樣摸清楚。

時代背景

長勺之敗以後,齊國收起兵車,三年沒有大規模出征。

桓公照管仲的意思,把力氣放回國內。這並不容易。齊國的卿大夫各有采邑,國君管得到的鄙野有限;鄙野裡的農人被襄公十幾年的無常徵發折騰慣了,官府說什麼,他們都只信一半。一個新相國要讓他們相信官府這次說話算話,比打一場仗還難。

管仲的辦法,是先去看一戶人家。

同一時期,亞述帝國換了主人。前六八一年,辛那赫里布在尼尼微的神廟裡祈禱時,被自己的兩個兒子刺死。被他指定為繼承人的幼子以撒哈頓帶兵回國,擊敗兄長,登上王位。這位新王做的第一批大事之一,是下令重建被他父親夷平的巴比倫城。父親用了一場大水毀掉一座城,兒子要用十幾年把它蓋回來。

大事對照

年份 中國 世界
前683 冬,周王姬嫁齊桓公 雅典改行年任執政官(傳統紀年)
前682 秋,宋南宮長萬弒宋閔公,旋被宋人醢殺 亞述宮廷爭儲,以撒哈頓一度被迫出奔
前681 春,齊桓公會諸侯於北杏;夏,齊滅遂 辛那赫里布遇弒,以撒哈頓即位
前680 冬,周大夫單伯與齊、宋、衛、鄭會於鄄 以撒哈頓下令重建巴比倫;奧林匹亞首設四馬戰車賽(傳統紀年)

正文

一

十七天沒有下雨。

老七家住在村子東頭,三間茅屋,夯土牆,屋頂鋪著茅草,簷下掛著一串串曬乾的葫蘆。院子裡有一口井,井繩是麻搓的,吊著一只陶罐。院牆一角搭了個草棚,棚下拴著一頭黃牛,牛很瘦,肋骨一根一根數得出來。

屋後是糧房。糧房是半地穴式的,往下挖了三尺,四壁抹著草拌泥,裡面排著五口大陶甕,甕口蓋著木板,木板上壓著石頭。

管仲來的那天,老七正跟二兒子阿仲吵架。

阿仲說該種了,再不種,節氣就過了。老七說不能種,地裡乾得像火燒,種子撒下去,出不了苗,就全糟蹋了。

「那等到什麼時候?」

「等到下雨。」

「要是不下呢?」

老七沒答。他走進糧房,掀開最裡面那口甕的木板,抓了一把種子出來,攤在掌心。粟種小,黃澄澄的,一粒一粒飽滿。

「這一甕,」他說,「冬天餓死也不能動。這是明年。」

管仲站在糧房門口,看著那五口甕。老七一口一口指給他看:種子;口糧,剩三成;菽,剩一半;去年的陳粟,快見底了;最後一口是空的,原本裝的是還給鄰居的借糧。

「你大兒子呢?」管仲問。

「修路去了。」老七說,「開春的時候,鄉里來人叫,說是國君要修西邊的大道,每家出一個丁。一去兩個月,正好錯過下種。」

「若是秋收後再去修,行不行?」

老七看了他一眼。

「一個人少種幾畝地,官府看不見。」他說,「我們看得見。」

二

大道從臨淄西門往外延伸,要一直修到濟水邊。工地上幾百個民夫,赤著上身,腰間圍著一條褐布,一筐一筐挑土,一層一層夯實。夯土用的是木杵,四個人一組,喊著號子,一起舉起,一起砸下。

老七的大兒子阿伯就在其中。

他今年二十六歲,身材跟父親一樣結實,肩膀上被扁擔磨出兩塊厚厚的老繭。工地上一天管兩頓粥,粥稀,吃完不到半天就餓。晚上睡在路邊的草棚裡,蚊子多得趕不完。

這天午後,天邊忽然起了一片黑雲。

民夫們都停下手,抬頭看。黑雲愈壓愈低,風吹過來,帶著土腥味。第一滴雨落在阿伯的臉上,然後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一轉眼,大雨傾盆。

工地上的人都歡呼起來。有人跪在泥地裡,仰著臉讓雨打。

阿伯沒有歡呼。他站在雨裡,往西南方向看。石里在那邊,二十里外。

下雨了,家裡該下種了。父親腿瘸,弟弟一個人,種不完。

監工的小吏在草棚下喊:「躲雨!雨停了接著幹!」

阿伯把扁擔扔在地上,在泥裡站了很久,最後還是走回草棚。

三

雨來得太晚,苗出得稀。秋收時,老七家的粟只收了往年的六成。

收下來的粟攤在場上曬,曬乾了用連枷打,打完了用簸箕揚,糠皮隨風飄走,剩下的粟粒堆成一座小丘。一家人圍著這座小丘,開始分。

先留種。老七親手量,一區一區裝進種子甕,裝滿為止。

再留口糧。一家六口,到明年秋收,要吃十二個月。

再留牛料。牛要吃,明年春天要犁地。

再還債。去年向鄰居借的兩釜粟,連本帶利要還兩釜半。

最後,才是官糧。

鄉里的收賦小吏來了,帶著一只釜,一根木杖。小吏把粟倒進釜裡,用木杖刮平,一釜,兩釜,三釜。量到第四釜時,阿仲的媳婦撲上來,一把抓住袋口。

「交完了,」她說,「開春吃什麼?」

小吏看了她一眼,不耐煩地說:「官府的規矩,一家四釜,少一升都不行。」

「我們家今年收了多少,你知道嗎?」

「我不管你收了多少,我只管收四釜。」

阿仲把媳婦拉開,媳婦坐在地上,捂著臉哭。

管仲站在院門外,一直看著。他沒有進去,也沒有說話。高成站在他身後,手裡的竹簡攥得發白。

四

晚飯是粟米粥,裡面摻了些菽和野菜,清得照得出人影。一家人跪坐在屋裡的葦席上,一人一碗,陶碗有缺口。老七的小孫子四歲,喝完了自己那碗,眼睛一直盯著鍋。

老七把自己碗裡的倒了一半給他。

管仲問老七:「明年春天,要是糧不夠,怎麼辦?」

老七說得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家的事:「先少吃。少吃不夠,就賣東西,陶器、麻布、農具。賣完了,就借。借不到,就賣地。地賣完了,就賣牛。」

「牛賣了呢?」

「牛賣了,明年就犁不了地。犁不了地,就種不了糧。」老七說,「到那時候,年輕人就走了。去別國,去山裡,去哪裡都行,反正這裡活不下去。」

他看著碗裡的粥,停了一會兒。

「牛賣了,還能買回來。」他說,「人走了,就不回來了。」

那夜管仲睡不著,坐在院子裡,看著糧房的方向。月光照在茅屋頂上,一片灰白。高成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。

「相國,」高成說,「官府收四釜,是老規矩。從先君那時候就是這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……」

「一塊好地,種一年能收二十釜;一塊鹽鹼地,種一年只收八釜。都收四釜,對嗎?」

高成愣住了。

五

管仲向桓公提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,按田地的好壞分等收賦。上等田多收,下等田少收,旱年減收,豐年照收。他給這個辦法取了個名字:「相地而衰征」,看地的好壞,遞減徵收。

「這樣一來,」桓公問,「國庫會少收嗎?」

「頭一兩年會少。」管仲說,「可是地好地壞都收一樣,種壞地的人家交完了就沒得吃,只好丟了地逃走。地荒了,官府一釜也收不到。分了等,種壞地的也留得下來,地不荒,人不逃,年年都能收。」

第二件,不在農忙時徵發民力。春耕、夏耘、秋收,這三個時節,官府不派徭役,修路、築城都挪到冬天去。

桓公皺眉:「冬天地凍,築城不好築。」

「冬天地凍,農人也閒著。」管仲說,「春天少一個人下種,秋天就少收幾釜糧。修路晚一季,路還是路;種子晚一季,就沒有收成了。」

第三件,開官倉,把陳糧借給缺糧的人家,明年秋收後還。

桓公問:「借出去收不回來怎麼辦?」

管仲說:「國君算過這筆帳嗎?一戶人家,開春缺糧,要撐三個月。官府不借,他就賣牛。牛賣了,明年少犁十畝地,少收二十釜糧,官府少收兩釜賦。他再撐不住,全家逃走,官府一年少收四釜,十年就是四十釜,還少了一個能打仗的丁。」

「若是官府借他三釜,」他接著說,「就算收不回來,也不過損失三釜。」

桓公聽完,想了很久,問:「這些,是誰教你的?」

「石里的老七。」

六

鄉里的人又來了。這一次,他們沒有帶扁擔,也沒有帶名冊,只帶來一個消息:今年春天,不修路了。

老七聽完,沒說什麼,轉身進屋,把種子甕的木板掀開。

那天下午,阿伯和阿仲一起下地。阿伯扶犁,阿仲牽牛,老七跟在後面撒種,一把一把,撒得很勻。

那一年雨水正常,收成比去年好。秋收時,收賦的小吏來了,手裡多了一塊木牘,上面刻著老七家的田畝和等級:中田,十二畝。小吏量完了該收的數,收起木牘就走了。

老七站在場上,看著剩下的粟,算了很久。

晚上,他叫阿仲去村裡的陶窯買一口新甕,要大的。

甕買回來,擺在糧房最外面,挨著那口快見底的陳糧甕。老七把多出來的粟一區一區倒進去,倒了七成滿。

阿仲的媳婦問:「這甕拿來賣嗎?」

「不賣。」老七說,「留著,怕明年不好。」

小孫子站在糧房門口,踮著腳往甕裡看,問爺爺這甕什麼時候能吃。

老七把木板蓋上,壓上一塊石頭。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學理點睛

量能課稅與地租稅|機會成本|流動性限制與預防性儲蓄

「相地而衰征」按土地好壞分等徵收,比現代所得稅更接近一種土地稅。十九世紀的亨利·喬治主張只課地租,理由是土地的供給固定,課稅不會讓土地變少,也就不會扭曲生產。好地多收、壞地少收,種壞地的人家才留得下來;一律四釜,形同對最窮的人課最重的稅。

「無奪民時」談的是機會成本。修路這件事,冬天做和春天做,官府看到的成本一樣;對農家來說,春天少一個勞力,代價是秋天少收的糧。同一個人力,在不同時點的價值天差地別,好的政策要按照人民的機會成本排時間表,而非按照官府的方便。

老七那段「先少吃、再賣東西、再借、再賣地、再賣牛」的順序,正是發展經濟學研究的貧窮陷阱。窮人缺的往往是流動性,一時周轉不過來,就被迫賤賣耕牛這類生產性資產,明年的收入跟著下降,愈陷愈深。官倉借糧,等於提供了一個斷掉這條鏈子的流動性工具。

最後那口新甕,就是經濟學家迪頓所說的預防性儲蓄:收入不穩的家庭,會把好年的餘糧存起來,替壞年買保險。

考證附記

  • 相地而衰征:見《國語·齊語》:「相地而衰征,則民不移;政不旅舊,則民不偷;山澤各致其時,則民不苟;陸、阜、陵、墐、井、田、疇均,則民不憾;無奪民時,則百姓富;犧牲不略,則牛羊遂。」本章的分等徵收、農忙不役兩項即據此發揮。具體稅率、等級劃分為小說虛構。
  • 倉廩實則知禮節:此語見今本《管子·牧民》,屬後世管仲學派的思想總結,本章未讓管仲直接說出。
  • 官倉借糧:春秋時期官府借貸種糧之事,傳世文獻少見明確記載;戰國文獻如《管子》輕重諸篇多有論述。本章借糧制度為小說設計。
  • 石里老七一家:虛構。半地穴式糧窖、陶甕儲糧、連枷脫粒、簸箕揚場等為北方旱作農業的一般形態,考古所見周代聚落多有儲糧窖穴。
  • 夯土築路:周代城牆、道路以夯土為主,木杵分層夯築。
  • 齊滅遂:見《左傳·莊公十三年》。此事於第十章另有交代。
  • 宋萬之亂:見《左傳·莊公十二年》。南宮長萬弒宋閔公後奔陳,宋人賂陳,陳人以婦人飲之酒,以犀革裹之,送回宋國醢之。
  • 世界大事:辛那赫里布遇弒於前681年,見亞述編年史及《舊約·列王紀下》十九章。以撒哈頓重建巴比倫始於即位初年。奧林匹亞四馬戰車賽首辦於第二十五屆奧運(前680),為古典文獻所記傳統紀年。
目錄
封面富國不必強兵

卷一 生死之間

第一章箭第二章囚徒第三章臨淄

卷二 國家是一盤帳

第四章倉廩第五章四民第六章魚與鹽

卷三 價格也是武器

第七章糧價第八章魯綈第九章衡山

卷四 霸主

第十章尊王第十一章存邢救衛第十二章召陵

卷五 盛世的代價

第十三章葵丘第十四章鮑叔第十五章病榻終章城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