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囚徒
召忽死,管仲活;一輛魯國囚車,駛向齊國的相位。
時代背景
乾時一戰,魯國輸掉的不只是一場仗。
魯莊公即位九年,年輕,好面子,這一次親自帶兵送公子糾回國,結果自己的戎車丟在戰場上,換乘傳車狼狽逃回。齊軍追到魯國境內,屯兵不退。鮑叔牙帶著一支兵馬駐在邊境,派人入曲阜傳話,要魯國把公子糾處置掉,把管仲、召忽交出來。
魯國要做一個兩頭都不好受的決定。交出公子糾,魯莊公等於承認自己押錯了人;不交,齊軍就在門口。更麻煩的是管仲。齊國點名要一個射過自己國君的人,說是要回去親手處死。這話聽起來合理,魯國的大夫裡卻有人不信。
南方的楚國此時正加快北上。楚文王即位後定都於郢,第二年就出兵漢東,前六八四年在莘打敗蔡國,把蔡哀侯俘虜回楚。中原諸侯各自內鬥,沒人顧得上南邊。
地中海另一頭,雅典的貴族們在這幾年廢掉了終身制的執政官,改為每年選任,一年一換。據後世雅典人自己的記載,第一位年任首席執政官叫克里昂,時間在前六八二年前後。一個城邦開始用任期來限制權力,東方的齊國則剛剛由一位新君,把全國的權柄交給一個囚徒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85 | 齊桓公即位;秋,乾時之戰;魯殺公子糾於生竇,召忽死之,管仲歸齊 | 亞述王辛那赫里布在位末期,諸子爭寵 |
| 前684 | 春,齊魯長勺之戰,齊師敗績;秋,楚敗蔡於莘,俘蔡哀侯;冬,齊滅譚 | 斯巴達對美塞尼亞的統治尚稱穩固 |
| 前683 | 齊桓公娶王姬 | 雅典終身執政官制度結束,改行年任執政官(傳統紀年) |
| 前682 | 宋國南宮長萬弒宋閔公 | 克里昂任雅典首任年任首席執政官(傳統紀年) |
正文
一
魯莊公九年(前685)秋,曲阜。
魯宮的正殿比臨淄的矮,梁柱上漆著朱紅,年頭久了,有幾處漆皮翹起來。魯國是周公之後,禮器齊全,殿角立著一排青銅編鐘,平日祭祀時敲響,這幾天沒人去碰。
齊國的使者跪在殿中,把鮑叔牙的話一字一句念出來:
「子糾,是寡君的親兄長,寡君不忍下手,請魯君代為處置。管仲、召忽,是寡君的仇人,請把他們交給寡君,寡君要親手處死,才能甘心。」
使者退下以後,殿上許久沒有人說話。
魯莊公看向大夫施伯。施伯是魯國公族,年紀大,身體瘦,坐得很直。
「齊國要殺管仲,」施伯說,「是假的。」
魯莊公問他怎麼知道。
「齊君若真要殺他,在魯國殺,把屍首送回去就好,何必要活的?」施伯說,「齊國要的是他的本事。管仲這個人,天下之才,到了哪一國,哪一國就能得志於天下。讓他回齊國,魯國往後永無寧日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要嘛把他留下來重用,要嘛殺了他,把屍首交給齊國。」
魯莊公低頭想了一會兒,問:「留下來,他肯為魯國效力嗎?」
施伯沒有答。一個剛剛替魯國押錯了公子的人,一個被齊國點名要回去的人,魯國留得住嗎?
魯莊公咬了咬牙:「那就殺。」
消息傳到齊國使者耳朵裡,使者立刻求見。這一次他不跪了,站著說話:「寡君要親手處死他。若在魯國殺了,寡君沒能當著群臣的面行刑,等於沒有答應齊國的請求。請給活的。」
殿外,齊國的兵車停在曲阜城北,城頭上看得見旗。
魯莊公把施伯的話想了一遍,又把城外的兵車想了一遍。最後他說:給他們。
二
生竇,數日後。
生竇在曲阜西北,是個小地方,有一口井,幾間土屋,一片棗林。公子糾就在這裡被處死。
他死的那天,管仲和召忽都在。魯國人把兩人綁著,押在一間屋子裡,隔著一堵牆,聽得到外面的動靜。
召忽跪坐在地上,背挺得筆直,一整夜沒有睡。天快亮時,他轉過頭來看管仲。
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。」管仲說。
召忽冷笑了一聲:「我不怕。當初先君立公子糾做我們的主人,託付給你我。如今公子死了,我若活著,將來齊君就算把一國交給我,我也沒臉活。」
管仲說:「我們做臣子的,是奉君命、守社稷、保宗廟。社稷破了,宗廟滅了,祭祀斷了,我死。只為一個公子糾,我不死。」
「你這是給自己找藉口。」
「是藉口也罷。」管仲說,「我活著,齊國有利;我死了,齊國不利。」
召忽看了他很久,像是要把這張臉記住。然後他笑了,笑得很平靜。
「好。你做生臣,我做死臣。」他說,「我死了,公子糾算是有個肯為他死的臣子;你活著,將來若能輔佐齊國稱霸諸侯,公子糾也算是有個替他活出名堂的臣子。死的人成全德行,活的人成全功名。」
屋外傳來腳步聲,門開了,魯國的小吏進來說,公子糾已經死了。
召忽站起身,走到門口,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棗樹,葉子正黃。他向齊國的方向拜了兩拜,搶過衛士腰間的刀,自刎而死。
管仲跪在原處,看著他倒下去,看著血流進土裡。
小吏回頭,問他要不要也死。
管仲說:「請把我裝進囚車。」
三
魯國的囚車是一只木籠,裝在兩個大木輪上,由人力拉著走。籠門用麻繩纏了好幾道,外面上了木栓。管仲的脖子上套著木枷,雙手反綁,只能蜷著坐。
拉車的是六個役夫,赤著腳,穿短褐,肩上勒著麻繩。押送的是一個魯國小吏,帶著四個持戈的兵。
出了曲阜北門,路是黃土夯的,秋雨下過幾場,一踩就陷。役夫們拉得很慢,小吏也不急,一個要回去處死的人,早到晚到都一樣。
管仲卻急。他知道魯國的朝堂上有人想殺他,施伯那樣的人不會只說一次話。魯莊公今天答應了齊國,明天若是後悔,派一匹快馬追上來,一刀就完事了。他必須在魯國人改主意之前,走出魯國。
走了半天,他在籠子裡開口:「各位拉車辛苦,我來唱幾句,替你們打個拍子,好不好?」
役夫們面面相覷,小吏也覺得奇怪,一個要去受死的人,還有心情唱歌。
管仲不等他們答應,就唱了起來。調子是魯國北鄙的勞動號子,一句短,一句長,他唱上句,役夫們不知不覺地接下句。唱著唱著,腳步合上了拍子,一步一聲,車輪轉得愈來愈快。
那一天,他們比平常多走了二三十里路,役夫們竟不覺得累。
晚上宿在路邊的一個亭舍,小吏給他端來一碗粟米粥,看著他吃,忍不住問:「你唱歌,是想快點死?」
管仲把碗舔乾淨,說:「我想快點出魯國。」
小吏愣了一會兒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沒懂。
第二天一路上,管仲仍在唱。唱累了,他就看路邊。秋收剛過,田裡堆著粟稈,農人在場上打穀,連枷一上一下;路邊的小集上,有人用一捆麻換一籃魚乾,有人拿兩隻雞換一斗粟,秤是木桿子的,一頭掛著石頭。
他問小吏:「魯國今年一釜粟,能換幾匹布?」
小吏說他怎麼會知道。
管仲又問拉車的役夫。役夫說去年兩釜換一匹,今年收成好,要三釜才換得到。
管仲點點頭,記在心裡。
四
堂阜,齊魯交界。
堂阜是一處高地,北坡屬齊,南坡屬魯。囚車爬上坡頂時,天色已近黃昏,北面的平原一直鋪到天邊,看得見遠處齊國的烽燧,一縷細煙直直地升上去。
坡頂上停著一乘車,車旁站著一個人,穿深色的上衣下裳,腰間繫著革帶,臉方,鬍子稀。
鮑叔牙。
魯國小吏把文書交過去,鮑叔牙看都沒看,擺擺手讓人收下,然後走到籠子前面,親手拔掉木栓,解開麻繩,把管仲扶了出來。
木枷卸下來的時候,管仲的脖子上已經磨出了一圈血痕。他站不穩,扶著車輪,喘了好幾口氣。
鮑叔從車上拿下一套乾淨的衣裳,一件夾襖,一雙新屨。
「換上。」他說,「齊國的土地,不能讓你穿著魯國的囚衣走。」
管仲換好衣服,兩個人並肩站在坡頂,看著北面的齊國。風很大,吹得衣袂亂飛。
「國君說要親手殺我。」管仲說。
「國君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你怎麼跟他說的?」
鮑叔想了想,說:「我說,你射他射得那麼準,是因為你那時候替公子糾辦事。你若替他辦事,也會一樣賣力。」
管仲笑了,笑了一半,又停住。
「召忽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死得乾淨。」管仲說,「我活得難看。」
鮑叔沒有接話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裡面是兩塊乾肉,遞給管仲一塊,自己留一塊。兩個人就站在風裡,把肉嚼完了。
那晚,魯國的囚車空著回了南坡。
五
同年冬,臨淄宮中。
桓公坐在席上,鮑叔牙跪在對面,中間隔著那張漆几。几上仍然擺著那枚裂開的帶鉤。
「寡人要你做宰。」桓公說。
宰是齊國的執政之官,總管國政。鮑叔跟隨小白流亡多年,冒死護他回國,論功論情,都該是他。
鮑叔搖頭:「臣是國君的庸臣。國君賞臣,讓臣不受凍、不挨餓,就是恩典了。若要治理國家,那不是臣能做的。」
「那誰能?」
「管夷吾。」
桓公的手按在帶鉤上:「他射寡人,差點要了寡人的命。」
「他那時為他的主人效力。國君若赦免他,讓他回來,他也會為國君效力。」
桓公沒有鬆手。
鮑叔接著說:「臣有五件事比不上他。寬厚仁惠,安撫百姓,臣不如他;治理國家,不失權柄,臣不如他;忠信能取信於百姓,臣不如他;制定禮義,能讓四方效法,臣不如他;手執鼓槌站在軍門前,能讓百姓人人奮勇,臣不如他。」
他頓了一下,說出最後一句:「國君若只想治好齊國,有高傒和臣就夠了。國君若想稱霸天下,非管夷吾不可。」
桓公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暗下來,宮人進來點燃了牆上的燭,是一束浸過油脂的麻稈,火光搖動,照得几上的帶鉤一明一暗。
「他在哪裡?」桓公問。
「在城外,等國君處置。」
六
次日,臨淄郊外。
依照齊國的禮,迎接貴客要齋戒沐浴。這一次,桓公下令,讓管仲先受三次薰香、三次沐浴,用香草燻身,驅除不祥。然後,國君親自出城,到郊外迎接。
一個囚徒,受國君郊迎。臨淄城裡的人傳成一片,有人說國君瘋了,有人說鮑叔牙瘋了。
郊外的土台上搭起帷帳,帳前鋪了兩張葦席,席上放著酒尊與肉俎。管仲穿著鮑叔給的那套衣裳,一路走到台前,對著桓公跪下,叩首。
桓公沒有叫他起來,先問:「你那一箭,射的是寡人哪裡?」
管仲說:「腰帶的帶鉤。」
「你想射哪裡?」
「臣想射死公子。」
帳下的侍從都變了臉色。鮑叔跪在一旁,額頭上冒出汗來。
桓公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,親手把他扶起來。
那一天,兩個人在帳中從中午談到入夜。桓公先說了一大篇:先君襄公如何築高台、如何沉迷田獵、如何寵幸婦人、如何輕慢士人。他說寡人不想做那樣的國君,問管仲該怎麼辦。
管仲沒有接這個話頭。他先問了幾個問題:
「齊國有多少戶人家?」
桓公答不上來。
「一年能收多少粟?一釜粟在臨淄值多少,在西鄙值多少?」
桓公仍答不上來。
「東海邊一年能煮多少鹽?一車鹽從海邊運到臨淄,路上要交幾次錢,要走幾天?」
桓公看向鮑叔,鮑叔也答不上來。
管仲說:「國君想稱霸天下,先要知道自己手上有什麼。臣請一年時間,先把齊國看一遍。」
桓公問看完了呢。
管仲說:「看完了,臣再告訴國君,齊國的兵該從哪裡來。」
帳外的燭火燒了一夜。天亮時,桓公傳令,拜管仲為相,尊稱「仲父」。
學理點睛
沉沒成本|承諾難題|推薦者擔保
召忽與管仲在生竇的對話,是一場關於沉沒成本的辯論。召忽把過去對公子糾的投入視為必須以死兌現的債;管仲把它當成已經付出、收不回來的成本,只問此後什麼選擇對齊國最有利。行為經濟學稱前者為沉沒成本謬誤:人會因為已經投入太多而繼續投入。管仲的冷酷,在於他拒絕讓過去綁架未來。
施伯的兩難,則是經濟學裡的「承諾難題」。魯國最好的選擇其實是重用管仲,但魯國無法可信地承諾會給他舞台,管仲也無法可信地承諾會為魯國效忠。雙方都不能承諾,最佳結果就不可得,只剩「殺掉」與「放走」兩個次佳選項。魯莊公最後連次佳都沒選成,被齊軍的兵車逼著放了人。
鮑叔的推薦也值得細看。他用「臣有五事不如」押上了自己的聲譽,推薦信因此變得可信:若管仲失敗,鮑叔一同受損。這是推薦制度能運作的根本。
今日對照:企業挖角對手的核心人才,最大障礙往往是承諾難題。人才不敢來,因為不確定新東家會不會兌現;東家不敢給,因為不確定人才會不會留下。
考證附記
- 鮑叔帥師來言:《左傳·莊公九年》:「鮑叔帥師來言曰:『子糾,親也,請君討之。管、召,讎也,請受而甘心焉。』乃殺子糾于生竇,召忽死之。管仲請囚,鮑叔受之,及堂阜而稅之。歸而以告曰:『管夷吾治於高傒,使相可也。』公從之。」「稅之」即脫其桎梏,本章堂阜一節據此鋪寫。
- 施伯之謀:見《國語·齊語》與《管子·大匡》,施伯言「管子天下之才也,所在之國,則必得志於天下」,齊使堅持「請生之」。廷議場景為小說重構。
- 召忽與管仲的生死之辯:「夷吾之所死者,社稷破、宗廟滅、祭祀絕,則夷吾死之」「子為生臣,忽為死臣」「死者成行,生者成名」等語,見《管子·大匡》。《管子》此篇成書晚於春秋,屬後世管仲學派的傳述;《大匡》記召忽入齊境後自刎,《左傳》只記「召忽死之」,本章取生竇就死之說。
- 管仲檻車唱歌:見《呂氏春秋·順說》:「管子得於魯,魯束縛而檻之,使役人載而送之齊,其謳歌而引。管子恐魯之止而殺己也,欲速至齊……其所唱適宜走,役人不倦,而取道甚遠。」原文為戰國人記述,本章採用。
- 鮑叔「五不若」與郊迎:見《國語·齊語》,包括「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」、「比至,三釁、三浴之,桓公親逆之於郊」。「若只想治齊,有高傒與叔牙足矣;欲霸王,非管夷吾不可」見《史記·齊太公世家》。
- 郊外問答:《國語·齊語》載桓公先歷數襄公之失,管仲以昭王、穆王舊法作答,進而提出「參其國而伍其鄙」「四民勿使雜處」等制度,本書將這些內容分散於後續各章。問戶口、糧價、鹽路之事為小說虛構。
- 「仲父」:桓公尊管仲為仲父,見《韓非子》《呂氏春秋》等戰國文獻。
- 量制與交易:「釜」為齊舊量,《左傳·昭公三年》晏子曰:「齊舊四量,豆、區、釜、鍾。四升為豆,各自其四,以登於釜,釜十則鍾。」春秋初年市場多以粟、布、魚、畜等實物交換,本章市集與粟布比價為虛構。
- 燭:先秦的「燭」指麻稈、葦束浸油脂製成的火炬,非後世蠟燭。
- 世界大事:雅典年任執政官始於約前683/682年,克里昂為傳統所記首任,見亞里斯多德學派《雅典政制》殘篇及後世年表,屬傳統紀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