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臨淄
長勺敗後,管仲走遍城門、市集、田野與鹽場。
時代背景
桓公即位的第二年,就打了一場不該打的仗。
乾時勝了魯國,齊國上下都覺得魯國好欺負。桓公想趁勢再伐魯,一來報魯國護送公子糾之仇,二來在諸侯面前立威。管仲剛拜相不久,勸他不要打:國內還沒安定,百姓還沒休養,這時候出兵,勝了也沒有好處。桓公不聽。
魯國這邊也有人不服氣。一個叫曹劌的平民求見魯莊公,問國君憑什麼打這一仗。莊公說自己衣食不敢獨享、祭祀不敢虛報,曹劌都說不夠;直到莊公說,大大小小的獄訟,雖然不能每件都查清楚,一定依實情判斷,曹劌才說:「這是盡心為民的表現,可以一戰。」
齊國的敗,就從這裡開始。
這一年在西方,亞述王辛那赫里布已經年老,在尼尼微的王宮裡為繼承人的事煩惱;三年以後,他會被自己的兒子刺死在神廟中。東西兩個世界,都在學同一件事:打仗贏得了一時,贏不了一個國家的底子。
大事對照
| 年份 | 中國 | 世界 |
|---|---|---|
| 前684 | 春,齊魯長勺之戰,齊師敗績;夏,齊宋聯軍伐魯,魯敗宋於乘丘 | 辛那赫里布立幼子以撒哈頓為繼承人,諸子不滿 |
| 前684 | 冬,齊滅譚,譚子奔莒 | 希臘人於博斯普魯斯東岸建卡爾西頓(約數) |
| 前683 | 管仲整頓內政,巡行國中(本書敘事) | 雅典終身執政官制度結束(傳統紀年) |
| 前681 | 春,齊桓公會宋、陳、蔡、邾於北杏 | 辛那赫里布遇弒,以撒哈頓即位 |
正文
一
魯莊公十年(前684)春,長勺。
長勺在魯國境內,一片緩坡上的原野,麥苗剛剛返青。兩軍隔著一里多地擺開陣勢。
齊軍的兵車排成三列,每乘四馬,車上三人:御者居中,甲士居左,執戈的車右居右;車後跟著幾十名徒卒,穿皮甲,持矛盾。車前豎著大旆,旆上的旒在風裡翻飛。
齊軍先擊鼓。
鼓聲一響,兵車向前衝了一段,見魯軍不動,又退回原陣。
第二通鼓。齊軍又衝,魯軍的陣線仍然不動,前排的盾牌一面挨一面,像一堵牆。齊軍又退回去,馬匹喘著粗氣,甲士們開始罵娘。
第三通鼓響完,齊軍的衝鋒已經稀稀落落。
魯軍的鼓這時才響。只響了一通。
魯軍從坡上壓下來。齊國的車陣亂了,有的車想往前,有的車想往後,兩輛車的車轂撞在一起,一匹馬倒下,後面的車翻進溝裡。徒卒們扔下盾牌往回跑。
魯莊公想立刻追擊。他身邊一個穿布衣的人說:「還不行。」
那人下車,蹲下去看地上的車轍,又爬上車前的橫木,望了望逃跑的齊軍。車轍亂成一片,齊軍的大旗東倒西歪。
「可以追了。」
魯軍一路追殺,把齊軍趕出了魯境。
事後魯莊公問他為什麼等。曹劌說:「打仗靠的是一股氣。第一通鼓,士氣最盛;第二通,就衰了;第三通,就沒了。他們的氣沒了,我們的氣正盛,所以能勝。齊是大國,難以捉摸,我怕他們假裝逃跑、設下埋伏。我看他們的車轍亂了,旗子倒了,才敢追。」
這些話傳到臨淄,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。
二
臨淄宮中。
桓公坐在席上,面前的酒一口沒動。他身上還穿著從戰場回來時的那件皮甲,肩上的繫帶斷了一根,沒人敢上前替他換。
管仲跪坐在下首。
桓公說:「你勸過寡人。」
管仲說:「臣勸過。」
「寡人沒聽。」
管仲沒有接話。
桓公自己說下去:「乾時贏了,寡人以為齊國很強。長勺輸了,寡人才知道,齊國的兵,一通鼓就沒氣了。」
「兵沒有氣,是因為國沒有底。」管仲說,「國君去年答應過臣,給臣一年時間。這一年,齊國不出兵,不興大役,讓臣把齊國走一遍。」
「走完了呢?」
「走完了,臣告訴國君,齊國有什麼,缺什麼。」
桓公看了他很久,終於伸手解開皮甲,扔在一邊。
「去吧。」
管仲退出來。宮門外,一個年輕人正等著他,二十出頭,穿一件淺色的上衣,頭上束著士人的冠,腰間掛著一把削簡用的小刀,懷裡抱著一捆空白的竹簡。
「在下高成。」年輕人說,「高子叫我來跟著相國,替相國記事。」
高成是高傒家族的旁支,父親早死,靠高氏宗族養大,讀過幾年書,會寫字,會算籌。高傒把他派來,一半是給管仲一個幫手,一半是讓高家知道這位新相國每天在做什麼。
管仲看了他一眼,看他懷裡那捆竹簡。
「會寫數目嗎?」
「會。」
「明天天亮前,到西門等我。」
三
次日黎明,臨淄西門。
臨淄城沿淄水西岸而建,城牆是一層一層夯出來的黃土,高三四丈,牆腳下長著蒿草。西門外有一條大道,往西通往濟水流域與中原各國。天還沒亮,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:鹽車、魚車、柴車、糧車,還有趕著羊群的牧人,挑著擔子的小販。
城門開前,守門的小吏已經坐在門洞裡了。他叫開,四十多歲,臉被風吹得又黑又糙,面前擺著一張矮几,几上一捆竹簡、一支筆、一把算籌。
城門開了。第一輛車進來,是一輛牛車,裝著四只大陶甕。
「從哪裡來?」開問。
「北海邊。」車夫說。
「什麼貨?」
「鹽。」
「幾甕?」
「四甕。」
開用手敲了敲甕壁,聽聲音,點點頭,在竹簡上刻了幾道記號,收了車夫遞過來的一小塊銅,扔進身後的陶罐裡,揮手放行。
管仲站在門洞的陰影裡看了一個早上。高成站在他身後,抱著竹簡,不知道該記什麼。
開一上午收了四十多輛車的錢,刻了四十多道記號。每一輛他都問得差不多:從哪裡來,什麼貨,多少。
管仲看的東西比開多。他看牛瘦不瘦,看車輪上的輻條斷了幾根,看車夫的鞋是草編的還是皮的,看同一種貨有沒有從兩個方向來。
中午,有一輛從西邊來的大車停在門口,車上裝著幾捆麻布、幾只銅盆,還有兩箱漆器。趕車的人四十來歲,身材矮壯,說話帶宋國口音,叫丙。他把一小袋銅塊遞給開,嘴裡嘟囔著:「從陶丘過來,一路交了五次。濟水渡口一次,谷邑一次,這邊一次,剩下兩次是誰收的,我到現在都搞不清楚。」
管仲走過去,問他:「一路交了多少?」
丙上下打量這個穿著樸素的中年人,不知道他是誰,隨口說:「交了多少不要緊,要緊的是不知道要交多少。每走一站,都得看那個人今天心情好不好。這一趟算我賺了,下一趟說不定就賠了。」
「那你還來?」
丙笑了:「臨淄人有錢,齊國的鹽好。只要算得過來,我就來。」
管仲轉頭對高成說:「記下來:陶丘到臨淄,五關,所收不定。」
高成低頭刻簡,刻完了才抬頭問:「相國,記這個做什麼?」
管仲沒有回答。他看著丙的車慢慢駛進城門,車輪壓進門洞下深深的舊車轍裡,咯噔一聲,車身晃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
四
臨淄東市。
市在城東,四面圍著土牆,只開兩個門,早上開,黃昏關。市吏坐在市門邊,看管秤和量器,收市稅。
市裡按貨分區:這一排賣粟和黍,那一排賣魚乾和鹽,再往裡是麻布和絲,最裡面是陶器、木器和銅器。沒有店舖,只有一排排的草棚,棚下鋪著葦席,貨就擺在席上。
管仲在市裡走了一個下午。
他看見一個婦人抱著一捆麻,走到糧攤前,要換粟。糧販用一只木區量粟,量了一區,倒進婦人的布袋裡,又量第二區,量到一半,手一抖,粟米撒了一些在地上。婦人蹲下去撿,糧販說:「就這麼多了,你的麻不夠。」
婦人不肯,說上個月這捆麻能換兩區。
糧販說:「上個月是上個月。」
婦人抱著那半袋粟走了,走到市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管仲問高成:「那捆麻,該換多少?」
高成說不知道。
「去問問,這個月一捆麻換多少粟,上個月換多少,去年換多少。」
高成跑去問了一圈,回來報告:各家說法都不一樣,有的說兩區,有的說一區半,有的說看麻的好壞。
管仲點點頭,說:「這就對了。」
「什麼對了?」
「沒有人知道一捆麻值多少粟。」管仲說,「所以賣麻的婦人吃虧,賣糧的人也不踏實。」
五
臨淄西郊,石里。
石里是一個有三十幾戶人家的村落,在臨淄西南二十里,靠近一條小河。村子四周是田,田裡種著粟,剛出苗,一壟一壟,綠得發淡。
管仲到的時候,一個老農正蹲在田埂上,看著天。老農五十多歲,名叫老七,是村裡輩分最高的長者之一,腿有點瘸,年輕時跟著國君打仗傷的。
管仲在他身邊蹲下,也看著天。
「幾天沒下雨了?」
「十一天。」老七說,「再不下,苗要黃了。」
「你最怕什麼?」
老七想了想,伸出一根手指:「旱。」又伸出一根:「澇。」第三根:「兵。」
他停下來,看了管仲一眼,好像在判斷這個人是誰、能不能說。最後他伸出第四根手指,沒有說話。
管仲問:「官?」
老七把手縮回去,說:「官府要多少,我們交多少,這是應該的。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要、要多少。去年秋天交了一次,冬天又來了一次,說是修城。今年春天,我大兒子被叫去修路,一去兩個月,正好是下種的時候。」
「若是官府一開始就說清楚,一年只要多少,什麼時候要呢?」
老七看著他,像是聽了一個好笑的故事。
「那我就知道自己還剩多少,」他說,「知道剩多少,才敢種。」
高成在後面,把老七的話刻在竹簡上,刻得很慢。
六
北海邊,鹽場。
管仲往東北走了四天,到了海邊。這裡已經不見田地,一望無際的鹽鹼灘,地上泛著白霜,只長著一叢一叢的鹼蓬,秋天會變成紅色。
鹽場在離海岸幾里的地方。灘上挖著一口口鹵水井,井口用木頭框著,井邊蓋著草棚。棚下有灶,灶上架著一排排尖底的陶盔,盔裡盛著從井裡打上來的鹵水,底下燒著柴火。水慢慢熬乾,盔底留下一層白色的鹽。
鹽場裡的人家都姓夙沙,自稱是上古時第一個煮海為鹽的夙沙氏的後代。管領這片灶的叫夙沙老四,四十出頭,渾身被煙燻得黑,手上布滿燙傷的疤。
管仲問他一盔鹽能換多少粟。
老四說:「在這裡,一盔鹽換八升粟。」
「到了臨淄呢?」
「聽說能換兩區。」
一區是十六升,兩區就是三十二升。
高成吃了一驚:「四倍?」
老四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「你以為多出來那二十幾升,都讓商人拿走了?從這裡到臨淄,四天路,要牛、要車、要人、要草料。路上下雨,鹽化了一半;過關,要交錢;車軸斷了,要修。商人不是個個都賺,也有賠光的。」
他指了指灶後面堆得老高的柴。
「我們這裡,最貴的是柴。鹽是海給的,柴要到西邊幾十里的山裡去砍,用車運回來。柴一漲,鹽就煮不起。」
管仲蹲下去,摸了摸陶盔的底,還是燙的。
那天晚上,他睡在鹽場的草棚裡,聽著海浪,聽著灶裡的柴火噼啪作響,半夜起來,在火光下對高成口述了一大段,讓他記下來。
七
同年秋,臨淄宮中。
管仲回來了。他沒有帶奏疏,只帶了幾口箱子。
箱子打開,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桓公面前的席上:一包粟,一盔鹽,一串魚乾,一捆麻,一匹粗布,一枚海貝,一小塊銅。最後,他把高成記了一年的竹簡放在旁邊,堆得像一座小山。
桓公看著這些東西,不明白。
管仲指著粟說:「這是西邊的田。」指著鹽和魚:「這是東邊的海。」指著麻和布:「這是婦人的手。」指著海貝和銅塊:「這是商人的路。」
「齊國有田,有海,有會織布的婦人,有會跑遠路的商人。」他說,「齊國什麼都有。」
「那還缺什麼?」
管仲拿起那塊銅,放在掌心裡。
「缺一個規矩。」他說,「農人不知道官府今年要多少,就不敢多種。商人不知道一路要交多少,就不敢多運。婦人不知道一捆麻值多少粟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每個人都在猜,猜錯了就賠,所以每個人都只敢做一點點。」
桓公問:「那寡人該怎麼辦?」
「讓他們不用猜。」
殿外,秋天的風吹進來,把几上最上面的一片竹簡吹動了一下。那片簡上刻著石里老七的話,刻痕還很新。
學理點睛
風險與不確定性|政策不確定性|交易成本
經濟學家奈特在一九二一年區分了兩件事:風險是知道機率的未知,例如擲骰子;不確定性是連機率都不知道的未知。老七怕旱、怕澇,那是風險,他靠經驗與存糧應付得了;他最怕的「官」,是不確定性,他不知道下一次徵發什麼時候來、要多少,根本無從準備。
當代研究把這個直覺量化了。貝克、布魯姆與戴維斯編製的「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」顯示,政策愈難預測,企業投資與雇用就愈保守。老七的「知道剩多少,才敢種」,就是一個農戶版本的投資決策:不確定性本身,就是一種稅。
宋商丙抱怨的「不知道要交多少」,則是交易成本。寇斯指出,市場交易除了價格,還有尋找、議價、防範被坑的成本。五道關卡收多少不一定,商人就要多帶貨、多準備、多冒險,最後乾脆少跑。東市那位抱著麻換不到粟的婦人,面對的是另一種交易成本:沒有公認的比價,吃虧的永遠是議價能力弱的一方。
管仲在這一章找到的答案很樸素:讓人不必猜。今日央行強調「前瞻指引」,道理相同。
考證附記
- 長勺之戰:見《左傳·莊公十年》「曹劌論戰」,包括「小大之獄,雖不能察,必以情」「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」「視其轍亂,望其旗靡,故逐之」等語,本章據以鋪寫。
- 管仲諫伐魯:《管子·大匡》記桓公二年欲伐魯,管仲以國內未定為由勸止,桓公不聽而敗於長勺。此篇為後世管仲學派傳述,細節未必可靠。
- 齊滅譚:《左傳·莊公十年》:「齊侯之出也,過譚,譚不禮焉。及其入也,諸侯皆賀,譚又不至。冬,齊師滅譚,譚無禮也。」
- 高成、開、丙、老七、夙沙老四:均為虛構人物。高成設定為高氏旁支子弟,用以呈現國、高二守與新相國之間的關係。
- 渤海南岸的製鹽:考古在山東壽光雙王城、廣饒南河崖等地發現大量商周時期鹽業遺址,採用鹵水井取地下鹵水,以盔形陶器在灶上煎煮成鹽,本章鹽場景象即依此描寫。「夙沙氏煮海為鹽」見《世本》等古籍,屬傳說。
- 春秋初年的貨幣:齊國刀幣一般認為出現於春秋晚期至戰國,原稿中管仲使用刀幣屬時代錯置。本書改以海貝、銅塊、布帛與粟等實物作為交易媒介。
- 臨淄城:臨淄自齊獻公時(約前九世紀)成為齊都,今日所見大城、小城格局多為戰國時期擴建,春秋初年規模較小。市有垣牆、定時啟閉,屬先秦城市的一般形制。
- 區與釜:四升為豆,四豆為區,四區為釜,見《左傳·昭公三年》。鹽粟比價為小說虛構。
- 世界大事:以撒哈頓被立為亞述王儲約在前683年前後;辛那赫里布遇弒、以撒哈頓即位在前681年;卡爾西頓建城年代據希羅多德所記推算,約前685年,屬約數。
